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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沙丘

我的家乡就是江对岸的小岛。长江的主干道分出了一个江南,一个江北。我们属于江南,但长江的一个小支流,像一把刀,将我们与江南的县城切开,形成了一个弯弯的沙丘,被江水环绕,周边的人称我们这个地方叫“沙包地”。

夜來晨風


落日沙丘(图1)

沙包地 局部地形图


落日沙丘(图2)

沙包地 渡口铁塔             摄于2011年7月



序言

 

2009年,中国农业大学一项针对农村留守人口的研究显示,全国有8700万农村留守人口,其中包括2000万留守儿童,4700万留守妇女和近2000万留守老人。由于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妇女和老年人口成为农业生产的主要维持者。

“无论是这些留守农村的妇女和老人,还是劳动力价值在遭受了‘多级剥夺’后回到乡村的‘残值偏低’的第一代农民工,他们的人力资源存量相对于追求资源资本化收益的外部产业资本而言,已经很难满足后者的获利需求。”(摘自《八次危机》温铁军等 著)

我的故乡“沙包地”可能是中国偏远农村的一个缩影。随着城镇化进程的不断推进,青壮年纷纷出来谋生,留在农村的都是老弱病残,难以维持它的活力,处处显出苍凉、没落的景象。比如我家门前那条小河,眼睁睁看着它退化成沼泽地。

我不知道它是好还是坏,是社会现代化进程的必然结果,还是社会制度设计的结果。

中国依然是一个农业大国,曾经的农村帮助了国家度过几次危机。比如当年的上山下乡运动,是农村吸收了城市庞大的下岗工人和待业的知识青年。每当城市发生危机的时候,就会想到农村,包括热热闹闹的“家电下乡”,也是让农村人口消化城市里的过剩产能。那时,农村还是生机勃勃的,靠着辛勤劳作,农民还能在解决一家人温饱后,有所结余,给家里添置一些现代化的电器。

但如今的农村,发生了巨大的历史变迁。人走了,地荒了,河流干涸了。如果我们的农村一直按照现在的状况衰败下去,今后很难再有承受社会危机的能力。并且农村丰富的土地资源没有被流转,没有为农民带来财富增长,就闲置在那里,对国家而言,也是极大的浪费。

今天,已经有了这个迹象,很多城市的人口超出了它的容纳能力。而出来的人又不愿意再回到农村,或者无法再适应农村的生活,形成“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农村”的窘态。他们宁愿徘徊在城市的边缘,成为“蚁族”,成为边缘人。即便这些“残值偏低”的大龄劳动力,愿意再次回到农村。农村还能维持他们正常的生活吗?

“三农”专家温铁军教授,多年来一直惦记着农村的发展。希望能重新将农村建设起来,让国家均衡发展。到那个时候,农村可能重现消失已久的热闹场景。

我期望能通过几条短线勾勒出农村曾经的热闹,对比现在的苍凉。期望有更多的人认识到这种变化,期望“此心无处安放”的回乡人,还会热爱那片土地。


一 回乡

突然接到堂哥青云的电话,说大伯去世了。

这一趟有四百多公里的路程,已经有几年的时间没走过了。晚上,我给车加满油,这是我多年以来的习惯,只要出远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油加满,我总对不确定的事情忧心忡忡。

第二天我带上爸妈赶往老家。

一早从省城出发,如今开车比以前方便太多了,起初还没有手机导航,有时候得拿出纸质的地图来,先把地图的方向调成与实际的道路一样,再仔细查看,看着看着,脑袋里就像装进了浆糊。这也是我热爱物理而又无法学好的根本原因,不是我不够勤奋刻苦,这个责任应该归咎于遗传基因。这事不能告诉爸妈,他们虽然不知道基因是什么,但能听懂“遗传”两个字,他们一定会说我拉不出屎嫌茅坑不好。

母亲陪着父亲坐在后排。当然,他们通常都坐在后排,我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尤其是我妈,聊几句就能吵起来,无非就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但我俩都喜欢较真,都想把一个道理说得透透的,可这些琐事哪里说得透,又何必说透。每次吵完了我就会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争它干嘛,但每次又忍不住要说,这个德行,反正我是改不了了,我妈更是改不了,可她却每次都劝我要改。

真是性格决定命运啊!

车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父亲轻声叹着气。母亲安慰说,大伯也那么大年纪了。父亲说:“我们的年纪不差不多嘛,土也到脖子了……”随后又安静了,母亲上车没多久就能睡着。我想着要不要放点音乐,又怕吵了他们。两边的树木刷刷地从眼前飞过,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就像我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或者回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也像是在久远的时光里穿梭,曾经的那些往事历历在目,翻过一道又一道的山丘,穿过一片又一片的丛林,归来已不是少年。

现在不是节假日,道路还算畅通,一共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我看时间比较充足,就带着他们在服务区吃了份快餐,给父亲装了杯热水。到达渡口时,渡船刚接了一批人,它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沉闷而有力,提醒过往的船舶避让。工作人员升起前端的升降板,渡船像一块浮在水面上庞大的木板,缓缓漂向对岸,船尾被螺旋桨卷起的水流像被煮开似的,汩汩翻滚,船头钢板刮得水泥斜面嘎嘎响。声音有些刺耳,像被一股强力挤压,怎么挣脱也挣脱不掉,硬生生发出惨烈的声响。

秋季的江面不宽,目测两百米左右,几分钟就能达到对岸。逢年过节的那几天,渡船基本不停歇地在两岸摆来摆去。在平常,这个时点,过江的人不是太多,渡船要在对岸等候一段时间,等行人和车辆凑得差不多了再摆过来。

我对爸妈说:“估计得等一会儿,要不出来透透气?”

他们打开车门,慢慢走下车。我将车熄了火,也走出车外。给父亲点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

母亲将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朝江边走去。父亲跟着,有些蹒跚,我担心他走路不稳,想去扶一下。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说:“没事,坐车里时间长了,腿脚有点麻,活动一下就好了。”

我看着一高一矮、瘦瘦的背影,心里有些惘然,在他们这个年纪,面对最多的,可能就是亲人一个一个地离去。也许是经历过太多生与死,父亲没有如我担心的那样很伤心,只是有些恻然。

我跟在他们后面,听到父亲对着江面,说:“现在过江的次数都能数得清了。”

对岸还是老样子,那个高压线的铁塔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渡口的两侧种了不少高大的白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树间杂草丛生。有几处零零散散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头晃脑。我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嚼了几口它的茎秆,有些甘甜。

江水被风吹拂,泛起小浪花,携带泥沙的水夹杂着一些泡沫,断木,缓慢地向下游流去。

以前这渡口还有一些小船在江面撒网,近几年禁渔,已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估计船主们将其变卖,做其它营生去了。对岸还停着一艘较小的渡船,在人很少,或者夜间特需的时候,用来临时摆渡。它有些年月了,记得我上高中时还坐过,船身被油漆刷了一回又一回。

我拿眼扫了一下等候的人群,这已经成了我多年的习惯。每次坐渡船时,都不经意地搜寻一下曾经那些熟悉的身影:同学、邻居和儿时的玩伴……总是在脑海中翻出他们青春时的模样,去与人群匹配。断然是没有所获的,陡然醒悟过来,岁月如梭,早已物是人非,他们一定与我一样,额头爬满皱纹,即便站在我身边,怕也是认不出来了。即便如此,那不经意的一瞥,还是改不了。

 

我上高中时,通向渡口的还是泥土马路,混着少许的砂石,崎岖不平。那时村民只有自行车,我们要从家里步行到村口,那里就是村子的集散中心了,不定时地停着摆渡的三轮车,每位乘客一元钱,拉到渡口。再通过渡船出岛。每次到达对岸时,人群都像赶集似的向岸上狂奔,那里也停了几辆车,车老板们立即迎上前去,大声吆喝,招揽乘客。

拉客的有中巴车、小面包车和三轮车。它们的车费一样,所以大家都希望能抢到中巴车。

三轮车是手扶式,柴油发动机,车后的那一面没有遮拦。里面只有两条木板固定在两侧,乘车的人就挤坐在木板上。尤其在冬天,车厢里被寒风填满,那块木板被吹得像冰块一样。后来司机在车后侧挂了个帘子,但依然挡不住寒气。车老板怕出意外,都早早地将车发动起来,等人坐定后,一脚油门,“突突”声响起,一股黑乎乎的烟从车头冒出来,车摇摇晃晃往前拱,舒适度自然没法和中巴车比。也有少数人宁愿选择坐它,因为这种车不容易晕车。

那时,人流还挺大,有走亲戚的,有逛集市采购的,有驮些农产品去集市卖的,有上学的,还有些闲散的年轻人去县城看录像的。

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汽车或者二轮电动车,也开通了城乡接驳公交车,曾经那些拉客的营生早已消失。

 

父亲走到江边,慢慢弯曲有些僵硬的腿,用手捧了一点江水,洗了洗眼睛。他有白内障,视力大不如从前。洗罢,母亲将他搀扶起身,说:“这江水都是泥沙,能洗得干净?”父亲将双手背在后面,眺望对岸大坝上的青草,答道:“总要好点嘛,农村的空气就是好啊!”母亲说:“是啊!一股青草的香味。可现在村子里没什么人了,找个说话的人都难,晚上睡觉都瘆得慌。”

父亲说:“你啊,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二 两条船

我的家乡就是江对岸的小岛。

长江的主干道分出了一个江南,一个江北。

我们属于江南,但长江的一个小支流,像一把刀,将我们与江南的县城切开,形成了一个弯弯的沙丘,被江水环绕,周边的人称我们这个地方叫“沙包地”。

听说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很多人为了逃荒,从江北移民到这个沙包地上,也有其他地方来的流民。那把“刀”什么时候切的,无从考证,我也懒得去探究,反正我爷爷来的时候,它就是岛了,岛上也早就有了居民。

几十年前,由于长江的阻隔,沙包地上的人们很少会离开岛。在岛上种棉花、油菜,打草养猪、捡粪,每家都有一个菜园子,可以自给自足。

能把岛上的人运出去的,只有两条铁船,一条船通往江北,一条船通往县城。我的爷爷从江北移民而来,所以江北是我真正的故乡。我的外婆也住在江北,她的家就在长江脚下,与江水只隔了一条高高的、长长的大坝。

我家孩子多,父母忙于农活,无暇照顾。每年寒暑假,母亲都要将我和二哥带上那条船,送到外婆家,让外公外婆照看。

我家距离通往江北的渡口大概一公里,这条船通常每天在江上跑三个来回,上午八点左右一班,下午两点左右一班,四点左右一班。这船属于江南的,每次从我们这边出发,到对岸后,接了人就回转。

江南江北之间是长江的主干道,每天都有不少过往的轮船。我们在家里的时候,经常能听到轮船悠长的汽笛声。尤其在夜间,汽笛声穿过夜空,穿过一片树林,穿过高耸的玉米地,钻进我的耳朵,让我仿佛感觉不远处就是大海,虽然那时我还未亲眼见过大海,但我很喜欢那种感觉。我早就从书本里知道大海的宽广和壮美,海上有很多很大很大的轮船,也会发出那种汽笛声。汽笛声会将我带入梦乡,梦中我飞速踏上渡船,一下子就能漂到外婆家。

到开船时间,船长将一块由几根木头拼接的扁条状木板从船头伸出,搭在沙滩上。渡船的人排着队,小心翼翼颠过木板,踏上船头。有的人牵着小孩,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抬着自行车,看着挺危险,但很少会听说有人从木板上掉下去,这或许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早就练出了不错的平衡能力。

这条船的形状有些像小时候折的纸船,但它只有一个船头,中间是船肚,有一个拱起的船舱,船舱外面两侧有人行通道。船尾搭了一个铁棚子作为驾驶舱,下面安装了柴油发动机,一个手摆式转向杆。

船长不准太小的孩子站在甲板上,很小的时候我只能坐在船舱里,透过玻璃窗户看着江水。等长大些,便可以站在甲板上,吹着江风,看着宽阔的江面,和远处的轮船。那时的江水比现在清澈许多,还有很多江猪(江豚),成群结队,像孩子一样,在江面翻拱戏水,一会儿钻进水里,一会儿露出水面,好不欢快。

船开动后,船工便开始收钱,我跟二哥的个头都偏矮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船工都没有收过我们船费。

由于江水自西向东流淌,船不是直线横贯江面行驶。要先沿着河岸向西航行一小段,再斜斜地往江中间插,然后再驶向对岸,所形成的落差刚好被水流抵消,这样船就可以不用再逆流而上。一开始我也不懂,后来去问了大舅,大舅解释说,江边水流比较缓,逆行比较容易,江中心水流得急,要加大马力,耗费的柴油会更多。

 

行至江北,需要再步行几公里才能到达外婆家。其实它到底有多长距离,直到现在我也没去探究过,因为上了初中后,我便很少再去了。但小时候觉得这条路好漫长,总是变着法子,想爬到母亲的背上,至少有一半的路程是可以得逞的。

去外婆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不用干活,没人管束。还有一群小伙伴,可以一起游泳、放牛,捕鱼捉蟹,挖田果(荸荠)。因为这是母亲的故乡,也是爷爷的故乡,村子里很多人都沾亲带故,对我都格外亲切,毫无拘束感。

江北的房屋不像沙包地上的一字排开。虽然在江边,但大坝很高,据说这条大坝保护着好几个市几百万人口的安危,所以建得很高,那里也会发洪水,但通常是内涝。村庄不可能建得比大坝还高,所以房屋并没有像沙包地那样建在高高的地基上,也没有什么章法,错落无致,典型的皖南风格。从这家的房子后门一下子就拐进了另一家的前门,对于身材矮小的我来说,感觉像走迷宫一样,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

外婆的家,是用泥土夹杂一些稻草垒起来的。一个堂屋,两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简陋的仓库,还有一个茅房。整体呈L型。屋前有一个大操场,用来晒稻谷。操场西侧是菜园,菜园前面有一棵老刺槐树,高大、茂盛,树枝向四周延展,像一把巨大的伞。东侧是一条小路,通往村里其他人家。

茅房的南面有一棵苦楝树,苦楝脚下有一棵葡萄树,不仅吸收着同一块土壤的养分,还绕着苦楝攀爬上去。每到暑假的时候,正是葡萄成熟的时节。因为我是爬树小能手,这棵树上结的葡萄,基本被我包揽了。不过几年后,那棵葡萄树就勒死了那棵苦楝树。

菜园将屋子包围了半圈,从屋前围到屋后。屋后,就是北面,有一个大池塘,但水质不如我家门前的,我也曾在里面游过泳,小舅在岸上捧着一本书,看着我。池塘边有一棵粗壮的鸭梨树,听外公说,它有二十多年了。整个树体悬空在水面,依然是暑假时,树上挂满了鸭梨,像《西游记》里的人生果。它又成了我的乐园,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摘几个,味道酸酸甜甜,汁水饱满。

江北外婆家,对我来说,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尤其是暑假,时间长,果子成熟季,又在江边,可以游泳、捉鱼,那里亲戚又多,大姨经常会买些当地的特产板鸭“犒劳”我,大蒜的辛辣和特殊香料制出的鲜美味,挑拨了我舌头上的每根神经,让人难以忘怀。虽然长大后也去过吃过几次,早已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夜晚的时候,吹着江风,躺在凉床上,听母亲和外婆聊东聊西。我仰着脸,数着天上的繁星,经常数到四十多个,就数不下去了。因为母亲和外婆时常也聊到我,我得侧耳听听,是夸我还是损我,我得用合适的心情配合一下,否则会被她们当成傻子。

对外婆家,和那片故乡,我的大多数记忆,都停留在儿时。

 

另一条通往县城的船,形状与通往江北的那条一样,只是体积大些。因为去县城的人要远多于去江北的,并且每天只有一班,每周一还休整停摆。

它停在距离我家两公里左右的江边。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一趟县城,吃一次香喷喷的肉包子。因为在家里,三四个月吃不到肉是常态,即便是鸡蛋,也很少,除非过节或来客人。

母亲给我讲了一个真实的笑话:

有一天,同村老陈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他媳妇用四个鸡蛋做了一份“糖打蛋”,孙子看着眼馋,老陈头就悄悄跟孙子说:“别急,一会大伯吃剩下的会给你吃。”

我们那里,好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去做客,如果主人家里有小孩,一般都会故意留下一两个鸡蛋,因为大家都知道,孩子吃一顿荤不容易。

但这位大伯是远方来客,不熟悉当地的风俗,心想鸡蛋是个好东西,哪能浪费呢。躲在一旁的孩子看着大伯端起碗把汤水都喝个底朝天,急得哇哇叫:“妈!妈!他把鸡蛋全吃完了!”客人听了,尴尬至极。

那时的肉香,胜过了一切。谁家来了客人,我们用鼻子就能闻得出来。那蒜头炒鸡块、青菜瘦肉汤,伴着白酒的香味,比客人们的欢声笑语飘得远得多。

除了来客人,最好的时节就是过年了。再穷的家庭,除夕夜的饭桌上总是能见到肉的。那时也有不少农户家中会养一头猪,平时给它打猪草,和米糠,让它养尊处优,快到春节时,就是它为全家献身的时候了。

我家也养过一头猪,杀它的时候,我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怜悯。我就蹲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几个大汉把它逮住困在木板上,一刀子进去,再一抽,那热乎乎的鲜血喷涌而出,我仿佛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我拿起放血的刀子观摩着,杀猪佬一看,吓了一跳,朝我吼:赶紧放下。我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刀子扔下,可他却差点跳了起来,又朝我吼:“妈呀,你这破孩子!你要把我‘放血条子’搞废了!”原来是那把刀太锋利,两边都是刀刃,刀刃处薄如蝉翼,我就那么随手一丢,丢在了别的刀背上,刀刃撞着刀背,把杀猪佬给心疼死了。

 

继续说那条通往县城的船,每日清晨六点钟发船。

父亲大概每个季度就要去一次县城,有些农具,农药或种子,乡里的集市买不到,就得去县城。我一年也就能去个一次。

铁船沿着长江支流,逆水而上,航行几个小时才能到达县城。我喜欢闻发动机烧出的柴油香味,有时经过船老大的允许,我会跑到船尾,看着船老大拿着一个手摇式把手,插入柴油发动机启动口,用粗大的胳膊顺时针用力旋转把手,发动机一开始像一个老人一样,发出“嗵……嗵……”声,随着把手越转越快,变成了“突…突…突…”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快,随后从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顿时感觉发动机产生了强劲的动力,整个船板都被震动,此时发动机就被成功启动了,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带动滚滚的江水,将铁船缓缓推离岸边,推向有鲜肉包的县城。

 

如今的交通比以前便利多了,很多家庭都买了汽车。不过,我们往返沙包地,依然得坐船。当年的铁船早已停摆。通往县城的换成了大型渡船,运行在两岸最窄的江面。已经无船通往江北了,江北的亲戚去世的去世,出城的出城,江两岸常住居民越来越少,来往得也越来越少,不得不去的时候,需要驱车绕过一座长江大桥。

沙包地与通往县城的路只隔了这条窄窄的长江支流,很多年前就传说这里将建一座大桥。离现实最近的一次,曾看到有人在两岸测量,在地面打标识,为建桥做准备。

那个标识嵌在地上好几年了,但那座期盼二十多年的大桥依然没有身影,每次还得乖乖给渡船的老板交过江费。

 

三 洪水

渡船终于凑了一批乘客,缓缓向我们漂来。

我坐回车内,发动汽车,慢慢下坡,拱上渡船。听着很简单,但实际有些凶险。听人说,有一次,一个新手,载着家人,在上船的时候,方向没有控制好,轮子打了滑,连人带车掉进江里。从那以后,同车的人不允许坐车内,要从人行专用道上船。

上船时,先汽车,再二轮车,最后是行人。上岸时,顺序刚好调过来。这些都是前人们总结的经验教训。

过了江,爸妈遇到了一个熟人,对方热情打招呼:“大哥大嫂怎么现在回来了?”母亲是个急性子,每次都会抢先开口,她指着父亲说:“他大哥生病去世了。”

熟人问:“是嘛,生的什么病,多大年纪啊?”

母亲说:“我们也不太清楚,大概快八十了吧。”

父亲看到我的车也上了岸,通道窄,不能停,就跟熟人说:“这里不能停车,那我们先回去了,他们还在等我们。”

熟人赶忙说:“好好好,你们走吧,改天再聊!”

爸妈赶紧爬上车,我对着熟人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爸妈对我说他是那个谁谁谁,我没说印象,其实也不关心,反正他也不认识我。

我们沿着一条乡道行驶,两边的水杉,挺拔高耸。这些树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种下的,如今长成一个个的尖塔,笔挺、粗壮茂盛,像哨兵一样,不知道在守卫着什么。

靠近马路的庄稼地被荒草覆盖,远处是一大片枯萎的大豆秸秆。穿过这小片杉木林,便进入了村庄。

由于不是节日,在外打工的人没有回乡。一路前行,也没见到几个人。村庄间,有条狭窄小道,弯弯曲曲。

两侧的很多房屋,由于常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前段时间又刮了一场龙卷风,歪的歪倒的倒,有的墙面和屋顶被大树砸出大窟窿,显得破败不堪。

偶尔看到几户人家,有老年人佝着身子,抱着一捆黄豆秸秆,蹒跚地向前走,把它们铺在路边晾晒。几只鸡在草丛里啄食,躺在路中间的一条小土狗被我们的车吓了一跳,快速侧到路边,伸了个懒腰,瞟了一眼车上的陌生人。

 

我们这里的房子有个特点,在三峡大坝建造以前,我们那里几乎年年都面临洪水的威胁,所以房子都建在高高的地基上,地基几乎跟挡水的土坝齐平。记得以前,每年夏天,雨水大的时候,父亲会定时守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调到一个中波电台,贴耳听着一串串几乎听不清的数字,再用笔记下来。收音机里传出的好像是长江上游的水位,不知道父亲记录这些数字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大禹,还能根据数据去堵水?最紧急的时候,大人们被分批安排晚间值守,每人带着一个铁锹,去挡水坝上彻夜巡逻防汛。

但人的力量很难挡住天灾。听母亲说,在一九六几年时,我们这个乡曾经决过一次堤。一九九几年的时候,又决了一次,那次决堤,正好被我亲眼目睹了。

那年夏天,我正在菜园里摘西红柿,突然听到远处人声鼎沸,抬头一看,很多人四处奔跑,邻居花姐边跑边哭边喊:“破圩了,破圩了……”

话音未落,东边便传来滚滚的轰隆声。巨大的水流冲破堤坝,倾泻而下。大树被连根拔起,整垛的草堆漂了起来,低处的小屋转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是邻乡的堤坝决了口。我们眼睁睁看着土坝的对面渐渐被水淹没,原来的耕地,成了一片汪洋。

人们人心惶惶,不知所措。两个乡之间的这条土坝是一九六几年我们乡决堤后,邻乡为了避免被殃及,才垒起来的。但是,它从未挡过洪水。

临江的大坝,由于年年被水浸泡,年年加固,所以土质很紧实。但这条大坝,一边是耕地,一边是池塘,只有池塘的坝底泡着水,整体的土质比较松软。

父亲跟乡邻们一样,焦躁不安,无计可施。站在门口,望着对面,时不时与邻居说上几句听上去仿佛很严重的话。

但我没有被吓着。我们家只有母亲和姐姐不会游泳。姐姐在外打工,家里有一个摘菱角的大盆,母亲虽然不会游泳,但她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年轻时曾经划着这个大盆渡过长江一个的小支流。那时的人啊,命贱,大人们无所谓,年轻人也无所谓。我想,要是破了圩,她可以坐大盆划走,总不会被淹死。

实际上,大人们担心的不是人。我们的房子这么高,再说政府也不会不管,是不怕被淹死的。他们着急的是,地里的棉花还没采摘完,家里储存的还没有卖出去。万一被水淹,就废了,接下来的油菜也无法种植,那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决堤几小时后,不知从哪里驶来了一艘大船,沿着水流的方向,航行在耕地上,搜寻沿路是否有没来得及撤离的村民和牲畜。武警战士也乘坐快艇,一批一批齐刷刷地奔向决口处,扛起铁锹和装了土的麻袋,进行填塞,他们稳健的步伐,有条不紊的动作,让人们的内心平静了许多。

所幸的是,那条从未沾过江水的大坝,居然挡住了洪水,使我们有惊无险。

决口被封堵后,政府安排了好几台大马力抽水机,连抽一个月,才将水抽完。在决口处,耕地上被洪水冲出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形成一口池塘。村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龙塘”。龙在我们的传统里,是一种吉祥的神奇动物,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人类毫无招架之力。村民们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表现出乐观的精神。

灾后,政府给予了乡民极大的扶持。村民倒是因祸得福了,家家都建起了两层小楼。那时,长江三峡水电站已经破土动工,预计可以抵御千年一遇的洪水,村民的房屋也不用建在高高的地基上了。

村民们不仅起了小楼,还通了自来水、有线电话。台湾的一家企业还捐赠了一所初级中学,以前的初中学生迁移过去,原来的初中改成了小学。洪水退去,这片沙丘依然生机勃勃。

 

四 往事

除了夏天防汛时的喧嚣,春播秋收时节,同样格外热闹。村民们的作息时间几乎都一样。太阳还没升起,大家就灌满一壶水,扛着锄头,背着农药喷雾器走向地间,女人们除了洗衣做饭,其余时间同样要下地干活,不然养不活兴旺的人丁。

那时的庄稼地,是信息集散中心。整个村子大大小小的绝密信息,都在绿绿的棉花丛中、黄黄的油菜花上四处发散。

比如,张三追兔子摔断了腿,李四跟她婆婆干了起来,坤三敲了张寡妇家的门……

午饭间,女人们喜欢搬一个矮凳,捧着碗,坐在门前,一边往嘴里划着饭菜,一边跟隔壁的邻居聊着村头巷尾的八卦新闻。男人们也坐在椅子上低头扒拉着饭,看着他们好像对女人的话题不感兴趣,其实各各竖起耳朵,听得仔细,偶尔还插上一句:不会吧,还有这事……

 

这事应该是有的,二巴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说那天晚上他去放黄鳝笼子,路过张寡妇家。那晚月亮比较圆,比较亮,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鬼鬼祟祟猫在张寡妇家的门口,轻轻敲门,那敲门声是有节奏的,一长三短,像发电报一样,不一会儿门就开了,男人快速闪了进去,从那身形和脸的轮廓可以看出来,一定是坤三。

本来二巴子暗暗传传就算了,村里多一个八卦,大伙就多一分乐趣,是真是假,谁去计较。可他生怕别人不相信,一天早上,几个人赶农活,二巴子背着喷雾器走在前面,坤三扛着锄头走在后面。二巴子对身边的人说:“张寡妇的男人死了才几年就憋不住了,寂寞难耐啊。”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说:“搞得好像你看到了一样。”二巴子说:“我看得真真切切,这棍子矗在那里难受,见到洞就想捅,不管是小洞还是大洞,不信你们问问他。”说着,他也没回头,直接用手往后指。这后面离他们近的,只有坤三。坤三,那时也就二十几岁,身材有些健壮,性格有些内向,平时话不多。看着二巴子很明显是指着自己,心里很恼火,也朝着二巴子喊道:“你他妈是什么意思?”

二巴子回头一看,说:“咋啦?我说你了?我后面就你一个人吗?你回头看看,那后面不都是人吗?!”

坤三继续说:“你他妈把我当傻子吗?”

二巴子回击道:“别他妈一口一个‘他妈的’!装什么蒜!老子就说你了!老子亲眼看到的!”

“看你妈蛋!”坤三回应道。

“常听人说老牛吃嫩草,你他妈牙口好,喜欢找树皮啃!树皮更有嚼劲对不?!”二巴子喊道。

坤三怒火中烧,举起锄头就朝二巴子奔过去。二巴子赶紧往前跑,但腿脚不如坤三,背着个喷雾器左右摇晃,没过三十米就被坤三追到,左躲右闪还是没躲过,被坤三一锄头敲中了后脑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那时我们这个岛上的乡村医院,只能治治伤风感冒,轻微的跌打损伤,这种砸脑袋的事情是处理不了的。再说时间也赶不及,听说二巴子被抬回家没多久,就断了气。

按照坤三的辩解,当时完全没有打死人的想法,就想教训一下。他本来是打算敲二巴背上的喷雾器,不巧二巴子腿软,俯了一下身子,歪打正着落在了脑袋上。当时二巴子弯腰的情形,身边的人说确实看到了。

毕竟敲死了人,牢狱之灾自然是免不了的,只是没被判死刑,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到过坤三。他从这个岛上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进张寡妇家的门。出事后,大家不再讨论那件事情,连我们这些孩子都被家长警告过,这事挺晦气,也怕坤三家的兄弟再抡起锄头。那以后,连张寡妇,都很少碰到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又听到了坤三的消息,还是在那条他敲死人的地头小路上,关于他死去的消息。

这座岛与城市隔绝,虽然算不上“世外桃源”,但民风是很淳朴的,犯得最严重的,也就是这敲死人的事了。公安们平时很清闲,在我生活在岛上的那些年里,真切真切看到警察上门“服务”的,也就这么一回。

 

张寡妇家的事不能聊,但能聊的事情多了去了。由于房屋都是连排建造的,每次传来鞭炮声,在门外一张望,就能知道是谁家有红白喜事。好奇心重的人,端着碗,顺着鞭炮声奔过去,看看究竟,于是新的话题又产生了。母亲喜欢热闹,每遇此时,都少不了她疾走的身影。

傍晚的时候,这连排的屋子,像打开了八音盒一样,各种高音低音敞开了吼:二狗子,回家吃饭了;三蛋,死哪去了,赶紧回家洗澡,洗澡花都开了!

不一会儿,就会从各个角落里钻出几个黑黝黝的、脏兮兮的口袋被各种自制玩具塞满的娃儿们,往各自的家中跑,那小腿跟装了风火轮似的。

这“八音盒”里,自然也少不了我母亲那尖锐的喊声,那声音能在门前的树林里荡几个来回。

有次,胡婶看我满身淤泥地从水塘里爬上来,关切地说:“阿明,你这身,洗是洗不干净了,回家得挨鞭子了。”杨大妈听到,说:“挨啥鞭子?你瞅瞅他怀里抱的啥。”

胡婶定眼一看:“哟,大黑鱼啊!”

听她俩这么一说,我心里美滋滋的,真是“怀中有鱼,心中不慌。”

 

时光荏苒,那个“怀中有鱼”的孩童,已是不惑之年。池塘边的垂柳不知又多了多少道年轮,那开裂的树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树身被雨水侵蚀,形成了空洞,勉强支撑着枝丫,垂垂老矣。

从清晨的朝露打湿了草头,到夕阳染红了杨柳,树儿鸟儿们,依然给这片沙丘描绘着美丽的画卷。但曾经那些热闹的场景已被封存在记忆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买车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主干道都通了水泥路,路很畅通,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大伯的家。

老远看到门口聚集的人群,都是以前的邻居。虽然他们比以前都老了许多,但大致都能辨认出来,只是不太记得如何称呼了。青云也看到了我们,站在门口给我们指引停车的地方,那只大金毛也摇着尾巴跟了过来。他显得有些憔悴,将我手上的东西拎了过去,说,“又有几年没见了,你也长白头发了。”

我呵呵一笑:“其实已经长了好多年了,可能你以前没注意。”

“你每次匆匆回来,打个招呼又匆匆走了,哪里看得清楚。”青云说道。

“是的是的,聊聊天的工夫都没有。”

我望了望青云,虽然他只大我四岁,但感觉差了半代人。他再次回到农村不过五六年,庄稼地这么不养人,脸上被划得深一道浅一道,这阳光倒是不吝啬,照得他满脸黑黝黝的,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却少了几分光泽。

青云说:“嗯,工作都挺忙。”

其实哪有那么忙,心静不下来,已经不适应农村的生活了。

我说:“青云哥,我是真想回农村,围个院子,种些花草,摆一把摇摇椅,也养一只大狗,在池塘里钓个鱼,想想都惬意!”

青云摸着土豆的脑袋,呵呵一笑,有种苦涩的味道,说:“你看我这张脸,有惬意的影子吗?理想和现实的距离,如一道鸿沟,泾渭分明,难以逾越。你说的那个世外桃源,应该是不存在的。如今的农村,跟以前也不一样了。”

“嗯,是的,也就空想想,回不来了。”我附和道,又问,“对了,大伯是生什么病走的?”

青云回道:“癌呗,也不知怎的,你看早些年很少听说有人得癌症的,现在好嘛,只要是病死的,十个有八个是癌。”

我也有同感,最早听说得癌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同村花姐的母亲。

起初,她发现在吃东西的时候,感觉食道有些堵,不疼也不痒。后来越来越严重,进食都困难,到市里的医院一检查,竟是食道癌。

那时,完全不知道食道癌是什么病,村里有人叫它“隔食病”,可能是根据它的症状形象的称谓。食道长了瘤子,阻隔了食物,从一开始吃点流食,到最后什么也咽不下去,人被活活饿死了。

听说癌症与遗传有关,花姐母亲的父辈祖辈是否得过这种病,已无从考证。还听说这病跟生活习惯有关系。花姐家兄弟姐妹也多,父母忙于农活,吃饭总是争分夺秒。刚烧好的粥就往嘴里灌,长久下来,食道就被烫坏了,发生了病变。但食道癌在我们村子里,也并不常见。但癌症的确越来越多,各种奇奇怪怪的癌症都冒了出来。

青云说:“因为生活在长江边上,大伯年轻时喜欢在长江里游泳、捕鱼捕虾,染了几次血吸虫病,肝被弄坏了,再加上喜欢喝点小酒,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不错了。村里好几个有同样毛病的人,五十来岁就走了。”

那个年代,在我们那里,是一种普遍的现象。由于地处长江沿岸,常与江水相处,打水、洗衣,放牛捉虾,寄生在钉螺里的血吸虫无处不在,几乎人人都有感染史。

小时候,有一次,我在江里跟着一群小伙伴潜水捉螃蟹,不一会儿浑身发痒、高烧,一检查,是急性血吸虫病。虽然说有杀虫的药,但虫伤肝,杀虫的药也伤肝。所以生活在江边的人,大部分的人肝脏都有些损伤。后来政府在江边竖起很多警示牌:水里有血吸虫,禁止下水。但人们并不太在意,因为血吸虫对人体的伤害,一般都不会很快显现出来,再说他们的生活难以避免接触江水。

 

父亲与乡亲们握手寒暄几句后,来到棺材旁,朝躺着的大伯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从旁边拉了一只小椅子,缓缓躬下身子,坐了下来,一只手扶着棺沿,低着头,沉默不语,眼角冒出了一点老泪。

母亲递给父亲一张纸巾,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还是让他最后再陪陪老大哥吧。

母亲也跟邻居们打招呼,都是多年没见的曾经一起劳作、家长里短的老伙计,那些面孔,像枯树皮,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她牵着大妈的手,说道:“老嫂子你也节哀!大哥有八十了吧?”大妈说:“没呢,虚岁七十八,我老劝他,肝不好就别喝酒了,他大伯说,都这把年纪了,烟不能抽,酒不能喝,牌也不会打,活着有啥意思嘛。”

母亲说,“这么大年纪了,就这点爱好。”

“是啊!”大妈继续说,“他这酒……也这么大岁数了,腿脚也不利索,干不了什么事。反正不是他先走就是我先走,早走还好呢,还有人替他打理。”

母亲用手轻轻拽了拽大妈的衣角,使了使眼色,小声地说:“这话说的,让青云他们听到了不好,这几个孩子都挺孝顺的。”

“嗯,是是……”大妈也意识到了这话说得不合适,马上点头。

其实大伯不是嗜酒的人,年轻时喝得不多,每天只在晚上喝个二两。后来吧,可能是感觉日子过得不太称心,借酒浇愁。

这愁,大半是来自青云。好不容易让他考了出去,却没有光宗耀祖,竟然又落回了村里。大妈“这酒”欲言又止,大概也是与青云有关的。大女儿晓雅和二女儿晓月早早嫁了人。晓雅家倒是不错,夫妻二人工作稳定,老公是中学的老师,自己也在这个学校做行政工作,过得还不错。

晓月家的经有点不好念,但还能凑合过。

这事说来也有点意思,晓月给丁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在农村应该算有功之臣了,但她婆婆居然还想让她生,说政策是允许的。

 

五 计划

这事让我想起了一个曾经住在江北的表叔。

他幼年时便失了双亲,被奶奶带大。小的时候不仅被村里的二流子们欺负,甚至被堂兄堂弟们压上一头,好不容易熬到撑起了自己的家。

表婶接年给他生了两个闺女,想想年轻时被人欺负,自然还得有个儿子来撑撑门面。后来表婶又怀上了,他们打听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个小诊所,那里的一个赤脚医生可以偷查胎儿的性别。于是表叔带着表婶跑过去,据说那次怀的正是男孩。

表叔一家又欢喜又害怕。欢喜自不用说,这害怕,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

村里的那些标语历历在目。比如“一孩放环,二孩结扎”,“想致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养猪”等等,五花八门。

那时计生办主任的工作是比较繁忙的,明里要做一套,暗里还要做一套。明里宣传国家政策,传达上级精神。经常将新婚小夫妻、已经生了一孩、二孩的,还有上一辈的“老封建”拉一起开会,打打“预防针”。

她拿着一个大喇叭对着人群喊:“一个孩子好,国家来养老。小棉袄也是宝,封建思想不能要。各位乡亲,要有大局观!千万别给我们村拖后腿!”

人群里有人喊:“不是人多力量大吗?”

主任答道:“时代不一样了!人多嘴巴多,那粮食够喂吗?不要越生越穷,越穷越生!”

暗地里她雇一批消息灵通的妇女和游手好闲的混混们,盯着那些已经有一孩二孩的妇女。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哪个女人多少天没来例假,谁家女人胖得蹊跷,都会传到计生办主任的耳朵里。

农村人皮糙肉厚,妇女们也结实,刚怀上孩子是看不出来的。表婶就是这样,待到肚子慢慢大起来的时候,她跟村里人说,自己的母亲得了重病,要回娘家住一段时间。那时也没人怀疑,不过时间太长她怕被别人怀疑,也有点想孩子了。

等到冬天的时候,大家穿得都比较厚实,一点小肚子不容易被察觉,就回了村,可是哪里躲得过计生办主任雇佣的爪牙们。

那天,计生办主任召集几个跟班,一起筹划,等到晚上来个瓮中捉鳖。

正巧,这几个跟班里有一个跟表婶娘家人的哪个七大姑八大姨有点连襟关系。想着几个月大的胎儿,应该成形了,实在不忍心。再躲些时间,等孩子生出来,罚款扒房也无所谓,就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表婶。

表叔一听,吓了一跳。让表婶赶紧跟自己跑,表婶随手抓了几件衣服抱在胸前,问:“现在往哪里跑?再回娘家?”表叔挠挠头,灵机一动,说:“去沙包地!”

那个时辰,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沙包地的船,好在表叔家离渡口不远,他搬出自行车,载着表婶,回头跟老大说:“你一会去大伯家……不,去找隔壁阿来叔,让他把我们家的车骑回来,我把它放在渡口沙滩西头的树林里。”然后用力一蹬脚,奔向渡口。

晚上计生办主任扑了空,恼羞成怒,凶神恶煞一般,把表叔表婶大骂一顿:“这两个东西太不自觉,都生两个了还要生!”又对着两个女孩说,“你们两个丫头没脑子啊,要是你爸妈再给你们生个弟弟,好吃好穿都给他了,哪有你们的份!赶紧告诉我,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啊!”老大老二齐声说道,“他们走得很匆忙,没跟我们说去哪,估计到外婆家去了吧。”

计生办主任不傻,也知道这俩丫头没那么傻,看她们挤眉弄眼的样子,首先就把表婶娘家排除了。她气急败坏地说:“不管他们去哪,一两个月都不敢回来,你俩就等着饿死吧!”说完,把脚一跺,嘴里念叨,“他妈的,一年白干了!”随后摆着两只手,气呼呼地走了。

正当计生办主任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跟班去找计生办主任。他推开门迫不及待地说,昨晚他在渡口扒树枝,正好看见阿来骑着一辆自行车回去。就他一个人,他家好像没有亲戚在江南,那么晚从渡口回来,好生奇怪。而且那辆自行车比较旧,看着不像是他家那辆。

计生办主任一听,立马来了兴致,她知道阿来是表叔的邻居。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天她确实听一个“细作”说看到表叔骑着自行车载着表婶一路狂奔,她知道表叔在沙包地有个亲戚。并且巧了,她在沙包地也有亲戚,很容易就能打听到表叔的亲戚在哪。这么一想,她用右手两指头打了个响,喜上眉梢。对着跟班说:“二狗子,要是能抓着他们,你可就立功了!”

趁热打铁,时不我待。想必表叔他们想不到计生办主任这么神通广大,马上就能想到沙包地。计生办主任说:“我们要出其不意!”

表婶跑的第二天,计生办主任一班人马乘上船,直奔沙包地。

他们先与当地村干部取得了联系,再找了那边的亲戚,得到准信后,准备第二天清晨动手。

那时已是三九天,温度很低。那天太阳还没露出地平线,公鸡才“嗷嗷”地打了第一遍鸣,一层雾气笼罩着村庄。大妈洗漱完毕,拎着篮子到菜园里拔萝卜,刚划掉一层薄冰,就听见家里好多人吵吵嚷嚷。

大妈家的灰纹大猫被吓得跳上了屋檐,竖起毛站在那里,满眼的惊恐。附近的狗也纷纷狂吠起来,乱成一团,仿佛房子塌了似的。

大妈赶紧扔掉铲子往家跑。老远就看见几个陌生人揪着表婶往外拉。

计生办主任得意地说:“小妮子,怎么样?姑奶奶我神机妙算吧?你不去你亲戚家,却躲到你亲戚的亲戚家,真是狡兔三窟啊!可惜,也逃不过我这只老狐狸!哈哈哈哈!给我拖走!”

可怜表婶连长裤都没来得及穿,被连拖带拽拉出屋子。表叔想去拉,被人死死压住胳膊动弹不得。

大概五十米开外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大妈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难怪早上隐约听到“突突”的声音。

后来,表叔总是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把自行车留下,“到对岸也是可以骑的嘛!”

 

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政策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不仅不阻止你生,还鼓励你生。但鼓励晓月生的不是计生办主任,而是她婆婆,并且希望她能生个女孩。

她对晓月说“你知道‘好’字怎么写吗?”晓月听了一愣,立马就明白了,她用手在空中,横划了一下,又竖划了一下,反问道:“妈,你看这是啥字?”

“不认得!”

晓月窃笑,又说道:“你连‘十’都不认得,咋认得‘好’字呢?是哪个文化人告诉你的啊?”

“哼!”婆婆生气地说,“有女有子才是好昵!”

“妈,要是又生了儿子可咋整?”

婆婆讨好道:“这你不用管,怀上了我自然有办法,不用操心!”

“妈,我现在要是再生,可就是大龄产妇了,要死人的,生下来的孩子也不健康。我都给丁家生两个儿子了,你还不称心?”

“哎呀,不会的,我生丁聪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大呢。再说现在医院条件这么好,都在医院生。瞧你说的,哪还会死人!”

晓月觉得这事不可理喻,怎么说自己也是初中生,跟老一辈思想不一样。再说她三哥青云或多或少对她也产生了影响,他经常跟她说“女人不仅要经济独立,还要思想独立。”她怎么能容忍自己变成一个生育机器,尤其是已经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养孩子可不是婆婆说的那样能吃饱穿暖就行,也不是婆婆说的“生下来我帮你带”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她就对那个小丁恨得咬牙切齿,“什么都听他妈妈的,一点主见都没有,让他妈来逼我。家里什么条件不清楚,再生一个,难道放农村做留守儿童吗?”

“妈,你不会担心你两个孙子将来付不起彩礼,让孙女收点回来吧?!”

她婆婆说道:“你这扯得没边际了!”

 

六 耀祖

老大晓雅过得最好,可惜是女儿,要是换上耀祖或青云,那大伯大妈脸上是有光的。晓月的性格比较强势,吃不到亏,不用太操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

耀祖排行老二,初中毕业就到县城打工。虽然娶了妻,但也是磕磕绊绊,吵吵闹闹,这婚姻有种朝不保夕的感觉。

耀祖在县城跟着一个包工头,在工地上做砌墙的活。老婆也在县城的一家小服装厂上班。夫妻二人的收入尚能维持生计。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小凯。一开始在本村的小学读书,由大伯大妈照料。

后来,本村的学校被撤销,学生被并到邻村小学,这上下学的距离陡然增加。大伯大妈还要做农活,大伯的腿脚也不利索,走路走不动,骑车踩不动。耀祖给他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爷孙俩风里来雨里去。而且中午吃饭也是个问题,回家吃,太折腾,给学校交伙食费,又怕孙子吃不饱吃不好,做留守儿童本就伤心,哪能忍心再让孩子苦了身体。

怎么解决?方法很简单,在县城买套房子就可以了。耀祖的媳妇上班时间比较固定,自己带孩子可以应付。可这买房子不是买猪肉啊,咬咬牙就能来上二斤。

 

学校之所以撤并,是因为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像我们这辈中坚劳动力,小的时候都在读书,农活干得不是很多,很多东西都不懂,庄稼自然种不好。

还有,上面有三十年又三十年的政策:加人不加地。人多了,地还是那么一点。其实多给点地也没什么用,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加上农产品低贱,还是存不到钱。

这些劳动力对土地早已没有了热情,不甘心像他们父辈一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宁愿出去做苦力,在外面混得再惨,邻居们也是不知道的。大家都往外跑,有能力的在县城买房,就可以解决孩子读书的问题。

这些年,正赶上房地产的高光时刻。富人们发现,投资房地产可以一夜暴富,于是他们的钱都流向了房地产,在庞大资本的推波助澜下,房价一天高过一天。

国家为了抑制这种现象,出台了很多政策,限制大城市的房价。于是那些资本立即转向三四线城市。这时出现了一种现象:各地政府通过给予补贴、协助建房等方式鼓励农民像城里人一样,住进格子楼。

后来中央领导发话,禁止地方政府强制农民上楼。我一开始对这种上下不一致的做法不太理解,直到听到有位专家给出了这样的解答:城市为了发展地产业,大量征用近郊的集体土地。但政策要求城市建设用地和耕地要保持一个健康发展的比例。但地产市场过于狂热,无法保持这个比例。需要扩大耕地面积,自然就想到了偏远的农村。

那地方自然不会开发房地产。但是,如果将农民推上了楼,大量宅基地就被释放出来,再将其变为耕地。这样一来,整个城市的建设用地占比就缩小了,进而近郊的耕地就可以进一步扩征,从而又能继续买地、卖地、卖房。

其中道理捋一捋就顺了,城市希望农村人去城市买房,农村人希望赚更多的钱,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而富不起来的农村日渐衰落,合并学校,合并村,甚至合并乡镇,孩子们读书的条件越来越差。这些事情,在我的故乡真真切切地发生着,好在我们没有被强制上楼,我们那个县城没有那么发达,周边的土地还是有富余的。

这样一捋,让我有云开雾散的感觉。难怪那座传了二十多年的大桥,都测量嵌标了,又戛然而止,原因可能在此。如果通了桥,过江费没了,很多农村人买辆车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去城里买房了。不过,如今农村的人越来越少,这座桥好像已经没有建造的必要了。

人的潜力是很大的,当人被逼到悬崖前时,可能就会生出一对翅膀,飞跃峡谷。想当年的徽商、浙商,都是从贫瘠的大山里走出去大展宏图的。

耀祖一家也不得不挖掘潜力。

大伯大妈供养四个子女读书、生活,经常处于青黄不接的境地。根本无力支持这两口子。耀祖常感叹:自己盖了成百上千套房子,却没有一套是自己的。

真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按照耀祖的意思,就这么过吧,不还有几个小孩在村里读书吗?一个人一个命,心想这青云倒是上了大学,不也回来了。可能是个例吧,青云脑子想的东西是耀祖无法理解的,不知道是不是病了,他仿佛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他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都拼了命地往外跑,而他居然孤零零地回来了,与孤岛为伴。

耀祖媳妇说:“我们这一代是苦的,上学没钱,学手艺也没钱。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让小凯待在村子里,不能让他将来跟我们一样。”她将小凯拉过来问道:“凯,你是想待在村子里上学,还是想去城里上学?”小凯想都没想,就说:“当然是城里,我好多同学都去城里上学了,听说城里的学校很漂亮,有大操场,还有图书馆。”

是的,如果自己不够努力,小凯只能延续自己的命运,在这个小城市里,在人生这张白纸上,画着同样的圈圈。

农村人没有什么潜力,只有体力。耀祖找媳妇商量:“要不摆个夜宵摊子吧?”

媳妇问:“卖啥呢?”

耀祖想了想,说:“蛋炒饭、煎豆腐……别的也不会。”

“行!”他媳妇说。

耀祖把地址确定在县城郊区的一个工厂门口,这里有一个全省最大的线缆厂,生产铜线,工人每天都要加班。

他们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耀祖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学会了三轮车,把摊子支在工厂的大门边上,那里早就有各式夜宵摊子占据了固定的位置。但工厂有几千号人,人流足够大,再说他们干的都是力气活,吃的食,消化得快,容易饿。

就这么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了一年多,掏光所有的积蓄,再东拼西凑,终于凑出了房子的首付,买了一套小房子,解决了孩子读书的重大难题。一家三口终于住到了一起,苦啊累啊,终究是值得的。只是没过多久,房地产市场被唱衰,房价暴跌,就是把房子卖了,也不够还银行的贷款,另外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屁股债,夫妻俩这心里又气又痛。

青云劝他们想开些:“至少你们拿到了房子,很多人钱都付了,房子却没造好,烂尾了。”

 

解决了孙子读书的问题,耀祖夫妻俩吵的架也少了许多,老两口自然是很开心的。但做父母的都这样,总希望自己的子女个个称心如意,如果哪一个过得不好,心思就会放在他的身上。亲戚们都知道,青云是大伯的心病。“怎么就回来了呢?不知道等他老了怎么办。”大伯大妈常在暗地里念叨。

四个子女中,只有青云书读得不错,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盼着祖坟冒青烟,这辈能培养出第一个大学生,平步青云。

在农村,重男轻女是普遍的,家中有限的资源会向他们倾斜。凭着资源的倾斜和自身的聪慧,青云不负众望,考上了外省的一所普通大学,虽非名牌,但在他的家族中,也是前无古人。

青云读书,几乎耗尽了家里的积蓄。不,准确地说,压根没有什么积蓄,老农民靠着几亩庄稼地,能养活一家六口是十分艰难的。

好在爷爷那辈给他的下一代传下了一个手艺活:编制芦席。

芦席的原料是芦苇。芦苇是长江边常见的一种野生草本植物。就像竹子一样,刚露尖的时候,叫芦笋。每年初春时,人们都会带上一个小铲子去江边挖芦笋。它嫩而鲜美,是沙包地的特产。做法也简单,先将根切除,剥掉外面的老皮,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用开水焯一下捞起,锅中倒入一些猪油或五花肉,佐以辣椒酱,加少许水,焖几分钟,起锅前撒些小葱。一次吃不掉的,可以焯水后晒干储存,或者拿到集市上售卖。长大后干枯的芦苇可以做煮饭时引火的材料。

父亲和大伯每年就将干枯的芦苇拉回家,用一个手制的特殊切刀,将芦苇至上而下划出一道槽口,然后将它们整齐排列在平地上,用石磙来回反复碾压,再将轧软的芦苇从槽口处展平,用一双筷子去除芦苇的枯叶,就可以用它编制芦席了。

那些年,每天放学回家,给芦苇去叶,成了我们主要的家务活。这是一份极其无聊的活,需要在矮凳上连续坐几个小时,父亲为了激励我们,说“你看,那些叶子就像日本鬼子,被解放军机枪扫得齐刷刷倒下……”

很多人赶老远的路来我们家买芦席。早年间,水泥在农村没有普遍使用,盖房子的时候,需要在木梁和瓦之间铺设一层芦席,用来隔热。晴天的时候,爸妈就下地干活,下雨天就在家里编织芦席,常年无休。就这样将一家老小拉扯大,后来各种新材料兴起,完全代替了芦席,我们便彻底失去了这份收入。

要是没有这份额外的收入,青云是没有机会读高中的,更没有机会上大学。大学期间,大伯已经无力支撑他的学杂费了。姐姐和妹妹在外打工,她们知道读大学花销也不少,好不容易家里出了个大学生,不能让青云在外被人瞧不起,经常发了工资后就给他寄一点。青云知道家里为了让他读大学,早已青黄不接。姐姐和妹妹工作也很辛苦,所以总跟她们说不要再寄钱。青云在学校里也做些兼职和零工,就这样撑了四年。

青云常常感到惭愧,自己对这个家没有什么贡献,父母和姐妹俩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尤其是晓雅和晓月,本来在家得到的资源就更少些,还要为他付出。

 

七 上班

大学期间,是青云最幸福的时光。他觉得老师们没有欺骗他,大学的生活与中学完全不一样。学习靠自觉,可以自主地做很多事情。那个时候大学生还比较少,不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每个人都怀揣梦想,朝气蓬勃。

大四的时候,同学们都忙着给自己的未来做规划,家庭殷实的想出国留学深造。条件一般的想考研,或者考公务员,当官,期望光耀门楣,一生荣华。像青云这样贫寒的,出国是不敢想的,不单是经济条件的原因。当你在一个闭塞的地方待久了,是不会有宽广的眼界的。就像井底的青蛙,它从未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因为它不知道有更大世界的存在。就跟深山里的人一样,人们的认知和见识也会被无形的囚牢困住,他们对未知的世界产生恐惧。

考研对青云来说也不适合,这主要是因为经济问题了。他也不想考公务员,只想着赶紧毕业出去工作,好担负起家庭的责任,那时大姐晓雅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不能再支持他了。

但往后的日子,并不如意。

 

青云大四实习期的时候,去了上海,早听说那是个只要是金子就能发光的好地方。跟自己生活过的城市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青云从未见过这么多高楼大厦,未见过那么宽的马路和那么多的汽车。没见过夜晚被灯光照成了白昼,没见过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T恤竟然卖二千多元。真是乡巴佬掉进了十里洋场,满眼的金碧辉煌。以前只能在“四方盒子”里看到的场景,突然就在眼前,以爆发的方式展现出来,让青云感到一阵眩晕。恍惚中,他有一个臆想:能在这片土地的某一个犄角旮旯处,有自己的立锥之地吗?转而又赶紧将它从脑子里涤除:青云,你还是醒醒吧……

在这个城市,青云举目无亲,只有一个高中同学给他简单的指引。好在年轻,有闯劲,孤身一人,就敢往大上海跑。接下来所有的艰难险阻,就靠自己横戈向前了。

 

万事开头难。首先要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但上海太大,他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大象的脚边,不知道哪里适合自己。他刚从校园出来,对学校的生活还有些留恋,上海高校林立,而且诸多名校。于是青云在大学的附近找了住处,与别人同租。大家都是从外地过来的年轻人,好相处。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大学周边的环境。学校里有食堂,有教室,平时还有很多学者演讲。校外有快餐,有书店,有“跳蚤市场”,生活十分便利。

稍作安顿后,就得出去“觅食”了。学校附近贴了很多招聘信息。想找专业对口,怕是难的,再说,青云对自己的专业也没有什么兴趣。很多学生在大学里学的专业并不是自己选的,只要能上大学,比什么都好。所以毕业后不做自己的专业,也很正常。

青云对找工作是陌生的,这些招聘信息五花八门,有兼职的也有全职的,有做家教的,发传单的,销售岗、行政岗,卖广告位、卖电脑……

他也面试了不少工作岗位,不是你不情就是他不愿。这个城市汇集了全国各地优秀的人才,在一堆金子里,银子都黯然失色。青云算什么?一块需要打磨的石头。那就先做一块石头能做的事吧。

最终他找了一个推销网络宽带的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公司对销售员没什么要求,能吃苦就行,底薪很低,提成不错。

主管给新人们培训:“这是一份努力就会有收获的工作。”

把它往简单了理解就是,像清洁工一样,在办公楼集中的地方,从一楼一层一层往上爬,挨个敲人家公司的门。清洁工扫楼没有压力,但这种“扫楼”要想办法躲过保安,像做贼似的。

但主管说,这是一份体面的活,能装得起宽带的,都是大公司。大公司都在高大上的楼里。你去敲他们的门,一身好一点的行头是不能省的,看上去要像点样子。

也就是说,还没收入,先要投入。青云去服装批发市场,看能不能淘一套合适的衣服。他想着,这身衣服首先要便宜,但不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很便宜。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犹豫、纠结,终于克服了“选择综合症”,淘了人生中第一套西装。他穿上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好不自在,以前穿衣服从不照镜子。还算满意,俗话说得没错: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一身皮囊,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仿佛第一笔业务正在向他招手。他想:得好好照照,住的地方没有这么大的镜子,千万别在客户那里出了丑。

 

“您好!打搅一下。”销售主管给大家演示,“我们是某某公司的一级代理商,负责给公司安装宽带……”那个时候,人们有激情,公司也不需要对员工进行洗脑。上海这个大都市,靠本事吃饭,当你看到同事做成一笔单子,拿着丰厚的提成,嘴角扬起的得意神情,自然是羡慕的,你甚至都想给自己打一管鸡血。

青云按照主管传授的,轻轻敲着客户的门,可能是敲得太轻了,都没人过来。于是用点力气再敲,见有人过来,赶紧说:“您好!打搅一下……”

回应他的是:“你也知道打搅了啊,门上的字看不见吗?请出去吧!”

青云诺诺退了出去,心想:看见了就不进去了?那怎么卖产品啊。

主管说:“做推销的脸皮要厚,被轰出来是很正常的事。很多公司玻璃门上都贴了‘谢绝推销,面斥不雅’,你就当没看见”。

很多时候,说了第一句开场白,就被推了出来。最惨的是,爬了两个楼层就被保安逮住。大公司的办公地点都是CBD(中央商务区),比如淮海中路、南京路那片,大楼里安装了很多摄像头。这种挨家挨户敲门的,一看就是推销。保安让青云掏出身份证,仔细盘查、百般刁难。

 

社会就这样奇怪,那些有钱有文化的人对待底层人的态度往往要比底层人对底层人好一点,不管他们是真有涵养还是装出来的。像保安这样的职业,可能是因为他们平时对权力一直忍辱负重,难得可以动用自己那么一点小权力,是不会白白浪费的。

好在大上海的高楼大厦有很多,只要不气馁,不胆怯,跑个一年半载都不需要重复的。但对于青云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虽然事先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现实比预想的还要残酷。虽然他很努力,但四个月的时间,一单没有做成。客户一旦表现出不需要或者有些排斥的时候,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公司领导没有说什么,反倒是青云觉得不太好意思,没有给公司创造价值,还要拿一些工资。他跟主管说:“姚主管,我可能不适合这样的工作,想辞职了。”姚主管说:“理解,你太在意别人的眼光,自尊心强,这种扫楼的活确实不太适合。”不知道主管表达的是真诚,还是一种藐视,青云听不出来。但主管说得对,你的尴尬在对方看来是不自信,你自己都不自信,别人凭什么相信你?你求着别人给你钱,头还能抬那么高?怕被别人看低吗?

青云不是一块石头吗?石头不怕风雨,不怕锤压。它待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去哪里要尊严呢?

“生活才刚刚开始嘛!”青云安慰自己,他只是想感受一下,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看能不能有所改变。大妈常在他面前说,要把性格改一改。他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大妈的唠叨:见人要打招呼,多说话。

性格真的可以改吗?青云一直在努力。这觍脸的活,是一种煎熬。每当选择放弃的时候,有一种释然的感觉。但生活不是放弃就不需要面对的,新的未知世界会耐心地等着你,不论你什么时候来,它都会不紧不慢的,给你安排好你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一切。

 

离开第一家公司后,青云又找了一份物流公司分单员的工作,调配运输车队的订单配送。这份工作不伤脸,但伤肺。

公司包吃包住,不管上班时间还是休息时间,五六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整日烟雾缭绕,室友们个个叼着烟,打着牌,探讨着女人们的胴体。而青云却在昏暗的灯光下,捧着一本书,显得格格不入。订单发到分单员手里,他们舍不得放下打了一半的牌,就扔给青云,说“你那玩意放下不耽误事,有劳有劳!”青云心里万般不愿意,但却总学不会拒绝。

多干点活也就罢了,可这二手烟吸得太难受,又无处可躲。青云想,难道三流的大学生就配这工作吗,跟窑洞一样。一次午饭间,一个同事劝他:“兄弟,跟你聊天,我能看得出来,你比同龄人成熟,有见解、有文化,这里不适合你。”

这话正戳到了青云心里,他举起茶杯说:“感谢仁兄!以茶代酒,碰一个!”几日后便辞去了这份工作。

 

青云的青春已在大学校园里挥洒得差不多了。这是个忙碌的城市,地铁像一个集装箱,塞满了赶路的人。电梯像流水线的传送带,把匆匆忙忙的人一波一波地运上送下。透过透明的轿厢,你能看到,有的人在开心的说话,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面露愁云,有的人眼里无光……

青云被一个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那是明天的餐费,是房东的敲门声,是远方的她期待的眼神,还有未来对他的召唤。

他自小就对电子设备感兴趣。在很小的时候,一次父亲带着他去县城,给他买了一个闹钟。他爱不释手,拨弄着指针旋钮,每当闹钟的指针转到当时的时间时,闹钟上端的一个小榔头就会飞快地左右摇摆,撞击两边钟罩,发出清脆的“叮叮叮”的声响。青云感觉很神奇,就想探个究竟,他用螺丝刀把螺丝一个个拧下,拆到钟芯时,一根弹簧飞了出来,整个钟芯就散了架,再也装不回去。一生节俭小气的父亲居然没有过多责怪。事后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这么贵的东西,买回来才几天就被他弄坏了,你居然没有把他吊起来打,也太宠他了吧。

还好那次没挨揍,否则青云对科技的热爱会被吊起来打成空气,随风散了去。不过由此养成了个坏习惯,每次拿到电子设备,首先想的是能不能拆开看看,是什么原理。拆完再往回装,装完了发现,多出了几颗螺丝和零件,这样的事情可没少干。

这兴趣倒是延续了下来。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就找一个兴趣对口的。去工厂做流水线的工人,青云是不乐意的,再说一线工人也不会招个大学生,这身“长衫”就是想脱也不一定能脱得下来。做不了电子产品,那就去卖电子产品吧。这样想,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家卖芯片的工作。这是一家北京公司在上海设立的分公司,代理一家美国公司生产的芯片。青云每天勤勤恳恳打推销电话,打电话比扫楼好得多,不会被保安赶,也不会被推出门外。芯片是电子产品的主要元器件,而且是美国品牌,电话打过去,对方即便当时没有需求,拒绝也是比较有礼貌的。青云对这种技术型的销售工作还是比较喜欢的,而且总听人说,销售做得好,钱赚得多。

 

但是社会的复杂性远超青云的认识。

青云对接了一个学校的科研项目,需要走招标流程。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原来的同事张杰。从公司离职跟着另一个人成立了一家公司,与原公司属于竞争关系。他们也要参与学校项目的投标。张杰问青云,原公司是不是也要参加这个项目的投标?

青云警惕地在电话里说:“没有听说这个事情。”对方说:“没听说就算了,我给你打电话的事情就不要告诉公司经理了。”

挂掉电话,青云跟其他同事说:“刚刚张杰打电话过来,打探我们投标的事情。如果他再问你们,千万别透露出去。”

招标的那天,分公司经理开车带着青云一起去参加。回来的路上,经理突然问:“青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张杰会参与投标?”

青云答道:“不知道,但我猜想他会参加。”

“你是怎么猜的?”经理问。

青云就把上次张杰打探消息的事情告诉了经理。

经理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个事情早点告诉我呢?”

青云说:“他让我不要把打电话的事情告诉你,我想着我什么也没透露给他,也就没跟您说了。我还让其他同事也不要透露投标的事。”

经理说:“你是跟我做事,商场就是战场,信息就是炮弹。我要是知道他也参标,就会有不同的策略。”

“我当时觉得反正什么也没告诉他,他让我不往外说,我就答应了。”青云辩解道。

“哟哟……你倒是很讲诚信嘛!”经理说:“做销售都像你这样实在,一个产品也卖不出去!”

“可能就这个性格吧……”青云继续争辩。

经理显然有点生气了,加重了语气说:“我可是在教你,你要想在这行干下去,就得改!”

青云始终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吵着吵着,经理就开错了路,只能从下一个路口下高速,再找口子上去,青云心里惴惴不安。

后来,经理没再提这事,但也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给青云转正。青云想着可能是上次那件事把经理给得罪了,他不敢再抬头看经理,他想经理会不会针对自己,会不会把自己放在一边,会不会找个理由把自己辞退了……他会去揣摩领导说的每句话,总会把它往那件事情上联想,内心敏感的神经,像琴弦,刚要停下来,又被拨起。两个多月后,经理还是没提转正的事情,青云便辞掉了工作,再次选择了放弃。

几年以后,他从以前的同事小叶口中得知,那次,另一个同事将张杰打电话的事情悄悄告诉了经理。所以从一开始,经理就知道张杰也会参加投标。回来的路上,经理只是故意试探青云,好在青云如实相告。经理跟小叶说,虽然青云这诚实、执拗的性格不太适合做销售,但人品是靠得住的。本来只打算晾晾他,历练历练,可惜他没领悟到。

再后来,分公司经理找了个理由,将打小报告的同事给辞退了,她是总公司派过来的。

 

八 挫折

青云这性格可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但有时候又无意识地强化这个不好的性格。朋友们总劝他,只有人适应社会的,没有社会迁就人的。

在高中的时候,青云思想就有点与众不同,他喜欢读诗歌,读小说,读历史,那种故作清高、深沉的样子不太讨人喜欢。

他喜欢读王小波的书,说他是一位很独特的作家,有思想有见地。青云说,即便自己是一只猪,也要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喜欢追求真理,追求是非对错。

在他高三的时候,县里要进行人大代表的选举,组织人到学校来拉选票。当时同学都差不多十八岁了,学校给每个同学分发了候选名单,进行投票。

青云看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这很正常,人大代表跟这些学生八杆子够不着,所以其他人都随意勾选一番交上去。只有青云较起真来,既然都不认识,那就弃权吧。

说好是无记名投票,可收票的领导看到有人投了弃权票,喊道:“这是谁投的弃权票,站起来!”青云只好站起来。不过那个领导也没问为什么弃权,只让青云上讲台来,签个字。为啥要签字,青云也没敢问。

还有一次,由于学校食堂的饭菜很差,一点油水的都没有。学校对面有几个小饭馆,专做学生的生意,一荤两素,一块五毛钱管饱。

老板对学生很热情,这样一来,出去吃饭的学生越来越多。于是学校出了一则通知:考虑卫生健康问题,禁止学生校外用餐。学生们只能遵照“圣旨”了。但青云又较起真来,负责的老师又让签字,还撂下一句“有你好看的!”

好在成绩一直不错,这些事情并没有给他带来实质性的影响。多出一个大学生,对学校来说,是一种荣誉。所以,直到高中毕业,还是很顺当的。

这脾性,跟他那个女朋友,倒是“志同道合”。

青云从未想过要改变社会,他连自己都改变不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觅食。他要像松鼠斯克莱特,在冰河世纪来临之前,卖力收集松果,储存起来,在肚子“咕咕”叫之前,能填些果子,安慰一下。

 

接下来的一份工作,还是销售进口电子元器件,诸如芯片、电容电阻、二极管等等。这是一家香港在内地设立的分公司。带青云的经理是一个香港人,姓梁,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青云勉强能听得懂。但他人很好。

第一次外出吃饭的时候,梁经理就说,因为出去跑业务,经常要在外面一起吃饭,以后我们吃饭都AA制。在大陆扭扭捏捏的,原来在香港已经成为习惯。青云觉得这样挺好,AA也好,这种直白的表达方式也好,他最怕别人说话需要自己仔细揣摩才能理解。性格偏内向的人大致都有这个缺点,所谓的低情商。

青云虽然也算健谈,但本质上是内向的,其实他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极大的精神损耗,但要生活就得工作,工作就得与人交际。

他喜欢小动物,也很喜欢小朋友。他总想着,如果每个人都跟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多好啊。可哪有这事情呢?虚情假意仿佛成了一个人成熟的标志。

 

香港公司的企业文化比内地的稍微好些,但毕竟同宗同源,这人情世故也是少不了的,而这恰是青云的最大瓶颈。他从不巴结领导,不拍马屁,不阿谀奉承。看到领导来了,恨不得绕着走。领导自然也不会惦记着他。

有一回公司聚餐,大领导难得出席。大家纷纷站起来敬酒,笑脸相迎。只有青云如坐针毡,想站起来吧,那些奉承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而且自己是不喝酒的。还不如就坐那里,看着同事们卖力地表演,自己装傻充愣。

梁经理小声对青云说:“青云,你也敬李总一杯?”

“我,我不能喝酒,胃不好……”青云慌忙答道。大领导看了青云一眼,随即说:“不能喝,就不勉强了,来!大家随意……”

事后,梁经理对青云说:“我想着让你也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你倒好……”

“我确实不喝酒呢!”青云说。

“你要是真不能喝酒,举个茶杯也行啊!”梁经理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不能喝酒,而是不想敬酒。”

“老弟,社会就是这么现实。”梁经理的普通话比几年前标准了,“你想往上爬,就得讨领导喜欢。我们不是高科技人才,非你莫属。倒买倒卖,人人都会,除非你出类拔萃,能卖出个一骑绝尘。”

梁经理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继续说:“我可是真心为你好,因为我觉得你这人品德还是不错的,就是有些执拗。”

是的,这种执拗是天生的。不管对与错,不是想改就能改的。青云想:如果轻易就能改变,那人人都十全十美了。但青云不想随波逐流,做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这不是天生的。

混迹多年后,青云自然感受到了社会这大染缸的“魅力”。就像一个超大的浴池,里面站着、坐着、躺着、趴着,高矮胖瘦,穿了衣服的,光屁股的,甚至男的女的,都混在一起,黑一块白一块,青一块紫一块。青云这身长衫,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别扭得很。

 

一开始同事们都不相信青云不能喝酒,不喝酒怎么能做好销售。但突然有一天,几乎所有的人仿佛都相信了。打那以后,几乎没人再拉着他一起吃饭,甚至有意疏远他。

这事很蹊跷,青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不喝酒而已,又不是每餐吃饭都要喝酒,而且那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或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把哪位大领导得罪了,还是说同事们觉得你沈青云不是特立独行吗,那你自个儿玩好了。

很明显,这是被孤立了。

终于有一天,梁经理走过青云的工位,小声说:“来一下我办公室。”

青云跟着梁经理进了办公室。

“把门关上。”梁经理说,“来,坐下吧。”

青云坐下,一脸的迷惑。梁经理说道:“知道是为什么吗?”

青云一听,猛一抬头,急切地问:“为什么啊?”

梁经理压低声音说:“最近公司是不是组织了全员体检?”

青云答道:“是的,但我没查出有什么问题啊。”

梁经理继续问:“老实告诉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青云更加迷惑了,追问道:“我怎么了?得了什么……什么传染病?”

梁经理问:“你为什么不能喝酒?”

青云迟疑了一下,说:“这事我可以详细说几句:我的胃不好,小时候念书,每天要走好几公里的路。早上起不来,经常饿着肚子赶时间,中午在学校只能吃米饭加白菜,根本饱不了肚子。放学后,又要赶几公里的路,回到家里,不管冷饭热饭,先扒拉一碗,久而久之胃就坏了。有一次去检查,医生说是糜烂性胃炎,后来就不敢喝酒了。”

梁经理听完,半信半疑。

“好吧!”梁经理说道,“我就当你真的不知道了,你不喝酒是对的。”

“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跟别人说。”梁经理将声音压得更低,“一般公司组织体检是不允许检查乙肝的,但这次有领导私自跟医院打了招呼,顺带多查了几个项目,而且数据直接发到那位领导那里,当然不是专门去查乙肝,还有什么肺结核、艾滋病、梅毒啥的也查。

“我也是听的小道消息,你可别把我卖了。”

青云听到这个信息,愣了好一会,才说:“原来如此,那……梁经理,你不怕……”说着本能地向后靠了靠。

梁经理说:“你是我信得过的人,也不怕告诉你,我父亲也有乙肝,所以对它有些了解。”

“不要紧的!”梁经理站起来拍了拍青云的肩膀说,“平时注意点就好了,不要喝酒。这个毛病跟艾滋病一样,传播途径就那几个。”

“我父亲很早就有了,可能是打针传染的,也可能是手术中输血感染的。你看我家除了我爸有,我妈、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没事。成年人一般很少会被传染,实在担心,打个疫苗就行了嘛。

“但是……其他人可不这么想。这是能理解的,没必要担这风险嘛。”

梁经理为人如此正直坦诚,超出了青云的想象。难怪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升到很高的位置。这个社会对正直、友善的人不太友好。

 

同事的担忧是可以理解的,换成自己,也许也会那样做。那个时候各地的广播电台轮番播放治病广告,向患者灌输“乙肝三部曲”,好像“乙肝-肝硬化-肝癌”是必经过程,并且很容易传染给身边的人,危言耸听,使人们谈“乙肝”色变。因此引发的歧视,对那些感染病毒的人的正常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这种病患的数量非常多。七八十年代,国家的医疗条件很差,打针、注射的针头不是一次性的,由于卫生条件和职业素质的原因,医生们也不会每次都对针头严格消毒。现存的乙肝患者,大部分都是那个年代产生的,而不是收音机里说的一起工作、吃饭或睡觉传染的。

                                                                                                                                                                

我们村子里一共有两个赤脚医生。男医生姓鲍,女医生姓郝。郝医生经过专业的训练,做事细致。如果去她家打针,会看到她用一个铝锅,将针头放水里煮上几分钟,还跟你说:乖,不疼,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鲍医生就没那么讲究了,不煮针头,只用酒精棉球擦几下。有一次给我打针,我看那针头都生了锈。一针扎进去,胀痛难忍。

农村的赤脚医生不好当,经常三更半夜被人叫去救急,鲍医生过不了这样的生活,听说后来改行卖医疗产品了,比当医生轻松,挣得还多,没过几年,就盖起了小楼。

被鲍医生扎过的人也不少,不过,没人知道,此后的人生旅途会因为他的针头而改变轨迹。就像芸芸众生,在人生的舞台上,不知道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又被谁改变了角色。我们的命运就在他人微不足道的行为中,不经意间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没人可以去印证,如果不是它,我们的生活又会怎样。历史不可以假设,我们的昨天,和过去的每一秒钟,都是历史。

青云就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在与梁经理聊这件事情之前,他没有想起过鲍医生,那个也许不会再提起,甚至不会出现在他余生里的人。谁能说就是鲍医生呢?小时候体弱多病,挨的针也不少,每一针可能都是改变他命运的那一针。

 

虽然分公司老板没说什么,但当前的情况,青云是没法再干下去了。其实不用老板劝退,只要把消息悄悄透露出去,同事们自然会传播,进而疏远他们。内心再强大的人也很难坚持。青云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最近有几个同事莫名其妙就离开了公司,自己是后知后觉啊。

走的那天,青云约梁经理出来吃饭。青云说:“这次是我请您,可别AA制了。”

“哈哈!好!”梁经理说,“AA制是人们不断总结社会经验提炼出来的,将过于复杂的社会关系尽可能简单化。”

“你想,按照传统的方式,今天你请我,明天我就得请你。”梁经理继续说,“但每次的费用又不太一样,有时候时间上又协调不上。久而久之,就会产生芥蒂或者矛盾。

“可能你说这样会加深彼此的关系,关系好,不会那么在意。其实不然,有时候不是花钱多的人在意,而是花钱少的人在意。”

“要不您说得具体点?”青云有点不解。

“你仔细想想,大家都不想自己吃亏,但彼此关系好,是不是也不希望对方吃亏?”梁经理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继续说,“这样一来,总会有一方欠着另一方。你要经常去计算,是不是很累?

“这年头,谁愿意欠着别人?当然,主要还是因为经常要一起吃饭,如果只是偶尔吃一顿,无关紧要。你觉得呢?”

青云放下筷子,低头思考了一下,说:“您说的我理解了,从理性的角度去考虑,确实是这么回事。很久以前,没人说吃饭还要平摊费用,又不像老外吃饭,只吃自己盘子里的。”

“是的!”梁经理继续说道,“很多文化的发展演变并不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而是无意识的、自发的,哲人说‘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

青云向梁经理竖起了大拇指:“您这是上升到哲学高度了,佩服!”

“别奉承我,你可不好这口。”梁经理笑笑,说,“其实,我也不好这口。实不相瞒,我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出去闯荡,这么多年了,也就混成这样,你来的时候我才被外派到大陆的。”

梁经理如此向自己袒露心扉,又时刻帮着自己,青云内心感激涕零。随即向小二招手:“您好!麻烦拿一瓶二锅头。”

梁经理赶忙压住青云的手,说:“哎哎,别别……,你自己又不能喝,你应该发现我也是很少喝酒的,还搞什么二锅头啊,那么高的度数。”

“要不来两瓶啤酒吧?”

“行!”梁经理答道,“看来是情到深处了……哈哈!”

青云问:“你们香港人不会都这么好吧?”

“哪有?大家都是中国人,一个祖宗下来的,有啥区别?”梁经理回应道。

“嗯,是的。”青云说,“遇到您,我三生有幸啊!”

“好了好了!”梁经理说,“我这人也没多好,但肯定不坏,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我看你也挺实诚,虽然有时候有点理想主义。我们呢……大家在外面混,都不容易。”

“来,碰一个!”

上次的“碰一个”,也是离别,但这感受却是截然不同。

 

身上拖了个毛病,真是难受,仿佛很快就会死去一样,精神上压力不小。青云跑到外滩,站在黄浦江前,看着游轮繁忙地在江面来回穿行,一阵阵的浪花从远处滑到岸边,在大理石观景台的脚下拍打着,发出“哗哗”的声音。他看着对面陆家嘴的高楼直耸云霄,一栋栋大厦堆砌成一座白的耀眼的玉山。看着南京路一眼望不到头的灯红酒绿,他发现自己在慢慢变小,在灯光照射不到的无人角落,小得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躯,像一只蚂蚁,消失在一片枯叶的下面。

 

从上家公司离职后,他离开上海,去了杭州,一个小巧的、风景如画的城市。

但真正击溃青云的不是身体的问题,待我后面慢慢说来。

人常说“性格决定命运”。他常说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像唐·吉诃德一样,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说:“回顾半生,这可能是宿命。”

曾经在沙包地的他,是多么向往远方,对未来充满期待。他喜欢汪国真的诗,比如《远方》,至今都能完整地背下来:

 

我背起行囊默默去远方
转过头身后的城市已是一片雪茫茫
我不想再过那种单调的日子
我像是一条鱼生活像鱼缸
我不知道远方有什么等着我
只知道不会是地狱 也不是天堂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自己的命运就握在自己的手掌
我不希望远方像一个梦
让我活的舒适 也活的迷茫
我希望远方像一片海
活也活得明白
死也死得悲壮
热爱生命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
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只要热爱生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多么美的诗句!但命运真的就“握在自己的手掌”吗?只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给自己的未来虚构了一幅画而已。

 

九 葬礼

回顾了那么多的往事,让我们再回到丧礼现场吧。

母亲本想关心一下青云,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大妈也心领神会,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现在农村能一下子聚集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婚丧嫁娶了。比如我母亲现在回江北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些甥侄辈也都结婚生子了,回去几次,取决于老家还剩几个老长辈。每去世一位就回去一次。我们上次去江北,是参加外婆的葬礼。

按照农村的习俗,给大伯举行了盖棺仪式。众人一一跪拜,等大家最后一次瞻仰遗容,便合上棺盖,用粗大的铆钉沿着上口锤入,从此以后,大伯便永远地沉寂在黑暗之中。

那口棺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周围的人各自跟身边的熟悉的不熟悉的聊着家长里短。相互关切对方身体可否健康,子女在外一年赚多少钱,家庭可否和睦,生了几个孩子……

“听说老褚家女儿离婚了,还拖了个‘酱油瓶’。”

“女人离婚带个孩子,日子可不好过。”

“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也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了。”

“李家老大听说了吗?以前多风光,买辆车有大路不走,偏要泥巴地上绕一圈,生怕别人不知道,现在好了,去年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

“听说在外面放高利贷,这边借,那边贷。现在那边贷的收不上来,这边债主天天催债。”

“我跟你说,死猪不怕开水烫,人家照样过得比我们舒服,你信不信?”

“……”

家住东梗的胡婶一边给孙女夹了个肉圆子,一边对着杨大妈窃窃私语:“跟你说,你知不知道,邓家老三可能那个了……”杨大妈顿时来了兴趣,急问:“哪个了?”

胡婶说:“可能是跳江了,我也是听别人乱说的。”

“好端端的,跳江干嘛?”杨大妈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脑子出了问题,现在好多人动不动就跳楼跳河的,难道现在过得比我们以前还苦?不都活得好好的。”

“唉,这些年轻人不知道怎么了,这书读多了也不是好事。”

“是啊,不懂不懂……”

她们提到的邓家老三,我是知道的,跟我家还沾了一点远亲,具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年龄跟青云一般大,大我几届,我跟他没有什么交集。听说也上了高中,那时能考上高中,就很了不起了,只是家里条件很差,早早就知道家里付不起上大学的费用,父母经常在他面前旁敲侧引,使得邓老三也无心学习,最终与大学无缘。高中毕业后,在县城断断续续做过几分工作,偶尔辞职,回农村待一段时间。

胡婶说:“听说有一天,邓老三突然回家,把自己以前的书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上了一把锁。自己的衣服也都收拾好,然后跟他妈说‘我出一趟远门……’,但等离开家以后,他妈妈发现,那些整理好的衣服一件没带走。”

杨大妈说:“这可能就是想不开了,唉!”

 

如果真的这样,邓老三可能得了抑郁症,但这种病在农村哪有人知道。听说家里人总是埋怨他不好好工作,心比天大。邓老三反驳道:“那你们干嘛让我上高中!”

“高中已经不低了,那个陈老师高中还没毕业呢,现在在初中当老师,过得好得很!”他妈说,“你好歹高中毕业,比人家多读一年多的书呢,现在倒好,媳妇都没有。还来抱怨我们不支持你上大学,就这家庭条件,我们能把骨头卖了给你付学费啊。”

对于上高中的人来说,考上大学是他们唯一的目标,那是一个多么大的梦想。高中老师们为了激励学生们勤奋,总向他们描绘大学生活是多么的自由快乐。这种自由快乐像一根绳子一样牵走了邓老三的魂。

关于“跳江”的事情,青云也听说过。青云端起一杯酒,像在跟我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上大学,也就那么回事。”

 

青云平时滴酒不沾,今天拿出一瓶白酒给我们倒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个好东西!”青云盖上瓶盖说:“我爸从不认为自己的病跟酒有关系,你喜欢它,它就是完美的,他平时也不舍得喝好酒。我不喝酒,也不研究它,今天哥几个也别嫌弃,就对付一下吧。”

我们呵呵一笑,我说:“青云哥,现在的好酒也是勾兑出来的,哪有这酿造的好,再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哈哈,还是阿明有文化,搞这么文绉绉的。”六六说。

我问六六:“我记得小时候你脑子很灵光,后来咋就不继续读书呢?”

“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六六答道。

 

这话吧,说不是也不是,说是也是。可能是响应号召,人多力量大,家家户户人丁兴旺,三四个儿女是常态,五六个也不稀奇。六六排行老六,农民靠那点庄稼,养活这么多人,着实难,更别提读书了,那个时候读书是要交学费的。不过这六六,上面清一色姐姐,他在家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前几个大一些的姐姐小学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嫁人也嫁得早。六六要是学习好,姐几个牙齿缝里挤挤也能把学费凑上,怎么舍得让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混社会。

我们那个村子,对读书这件事,还是很上心的。也许是这沙包地上的祖辈都是移民,吃尽了没有文化的苦,地上没有收成,就只能忍饥挨饿。一路逃荒到这沙丘上,所以他们最看重两种人,一种是手艺人,一种是读书人。手艺人到哪都饿不死,而读书人不仅饿不死,还能光耀门楣。如果子女中有学习好的,尤其是儿子,砸锅卖铁也会支持他们把书读下去。

 

十 六六

六六是我小学和初中的同学,也是我的主要玩伴,还有宏业。

上学时,我们三个经常结伴而行,每日来回七八公里的路程,不会那么无聊。遇到村中恶霸的时候也能相互壮胆。大鹅大公鸡还能应付,但那些大黄狗,实在令人胆战心惊。只要经过它家门口,就追着你狂吠,还经常拉着邻居家的狐朋狗友,耀武扬威。我们总要小心翼翼,能绕就绕,绕不过去就用木棍、砖头驱赶。

宏业书包里每天都放着一个自制的双节棍,不过那不是用来打狗的。路途中偶尔能碰到高年级的小混混们,向我们“借钱”买烟抽。倘若说一个“不”字,巴掌就能拍到你的脸上。不过真正能用上双节棍的很少会发生,沙包地的人还算淳朴。无非就是在上学的时候,被混混们拉去给他们家的棉花苗子浇浇水,收拾收拾油菜秸秆。

结伴还有一个原因,从我们家到学校,要经过几片坟地,有的集中在一起,有的在地头,有的藏在小树林里。有时候要打扫卫生或者补作业,放学晚,走过那些坟地,魂魄都藏到了身后,躯体在前面缩成一团。最可怕的是,偶尔能看到在坟地里有很小的蓝色火星在闪烁,便是人们俗称的“鬼火”(白磷燃烧而成)。吓得我们都想夹在中间,谁也不愿意走前面或者走后面。树林经常会突然飞出几只大鸟,“呀呀”叫唤,太瘆人。

当然,快乐的时光要远多于烦心的事。六六这人不仅聪明,身手也灵活。在学校里,玩“斗鸡”游戏,小有名气,四两拔千斤用得娴熟。不仅跳得快,又很圆滑,对手猛冲过来时,他可以瞬间躲闪,对手扑了个空,踉踉跄跄。遇到身材高大的跳起来下压的时候,六六突然转身用后背将他顶起来,对手人仰马翻,屁股直直地砸在地上,脸憋得通红,半天起不来。我们几个膝盖上整天都是青一块紫一块,也不觉得疼。

六六的聪明才智都花在玩上了,学习自然上不了心。他年纪比我还小一岁,但在三人中,总以老大自居,还喜欢沾点小便宜。他的小聪明也会用在我们身上。比如,有时候他会装作自然的样子,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顺势将手上的鼻涕擦在我的衣服上。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好意思指出来罢了,否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对于六六而言,读书是一种煎熬,这也能理解,如果基础没学好,越往后越没法学,尤其是数学,跟天书一般。他好不容易熬到初中完结,连会考都没参加。将他父亲气得喝了好多天的闷酒。


    日子还得过,书读不下去,那就学个手艺吧。六六的父亲也是个心灵手巧之人,最大的理想是做一个木匠。可惜他的爷爷并不支持。家里张口吃饭的人太多,六六父亲排行老大,庄稼地里有干不完的活。

木匠要拜师学艺,而且基本没有工钱,若是这样的话,虽然不用交学费,但少了一个劳力,是万万行不通的。六六的父亲只能在空闲时间自己捣鼓,但梦想没有泯灭,那个星星之火一直心中隐隐燃烧。等到他自己成了一家之主后,那点星火就像插到六六的身上。

这种思想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司空见惯。总把自己实现不了的梦想强加给下一代,不管他们是否乐意,是否有天赋。这六六,在木匠活上,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天赋。比起动手,他更喜欢动脑子。但父命难违,他父亲在外地给他物色了一个木匠师傅。那时学徒,徒弟要跟着师傅一起生活、劳动,边做活边学艺,师傅得了一个免费劳动力,徒弟学到本领,可以说是双赢。通常,逢年过节的时候或者农忙时节,师傅会给徒弟放几天假,让他回家探亲。

这学艺的日子不到半年,有一天六六回到家里,父亲很是诧异,这天不是节也不是农忙,这小子突然回来,肯定有事。

他父亲问道:“你咋这时回来了?”说时间,发现六六还带回来一个大袋子,一看就知道是衣服家什。又问道:“啥情况这是?”

“不学了……”六六只说了一句,便拎着袋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总得问个水落石出吧。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被师傅赶出门了?”

“不是那块材料!”六六喊道。

“读书读书不是材料,学艺学艺不是材料?你到底是什么料?”

多日后,六六父亲终于了解到了实情,既气愤又无奈。

以前做家具,很少会用铁钉的,都是用榫卯结构,相互巧妙地穿插起来,环环相扣,结实美观。这也是最考验木匠技术和经验的。这工序对六六来说,比数学还难。

有一次六六实在是安装不起来,怕老是问师傅,会被责骂,索性用几根铁钉嵌进去,外面塞些木屑,用砂纸打平,再抹上一层桐油,不仔细看容易蒙混过关。

师傅觉得,按照六六的技术水平,不会这么快就能弄好,便起了疑心,仔细一看,发现了端倪。师傅不敢当着顾主面指出来,悄悄自己改了回去。

晚上,师傅将六六叫进房间,坐在椅子上说:“小六子,你是个挺聪明的孩子,但对木匠这门活可能理解不透。”然后用手敲敲边上的方桌,继续说:“如果用钉子做家具,那用得着跟我学几年才能出师吗?

“用钉子,既不牢靠也不美观,也体现不出木匠人的手艺。顾主何必花这么多钱请我们到他家里做?

“你用钉子,顾主以为是榫卯,日后一旦发现,让我怎么交代?

“当然,最不能让我容忍的是,你这样投机取巧,会坏了我的名声,我以后还怎么混?”

师傅最后说:“要不,你先回家待几天,好好想想,把事情原委跟你父亲说说清楚,再做打算……”

这是暗示,不用再回来了。

 

六六有一个表哥,在县城卖衣服鞋子,生意还不错。于是六六就去了县城找他表哥,帮帮忙,取取经。

他表哥租了一间小铺子,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进些流行的款式,把滞销的退回去。

六六就跟着跑跟着卖。没过多久,就把门道摸熟悉了。

他表哥能看得出来,六六是不会一直帮他打工的,于是主动跟六六说:“我看你学得挺快,你也别总在我这里打工,可以尝试自己单独做做看”。

六六说:“我哪有那个本钱啊!”

他表哥说:“你不要一开始就租铺子,可以先摆个摊。等赚到钱了,再扩大也不迟。”

他表哥的妈妈是六六妈妈的亲姐姐,也是真心替他考虑。六六想着表哥说得有道理,自己单干,只要离表哥的铺子远一点,也不会影响他的生意。

他买了一辆三轮车,每天还是跟着表哥去进货,然后拉到别的街道,摆起了地摊。

一开始基本都待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因为衣服鞋子这东西也是有回头客的。但经常被城管赶,玩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表哥还是手把手地教他,怎么选款式、看布料,怎么根据客户的喜好和市场的流行情况选择合适的款式,怎么应对讨价还价。起初,他图简单,表哥拿什么样的他就拿什么样的。

他表哥在固定的地方做了好几年,很有经验。进来的货质量可靠,价格适中,积累了不少老客户,口碑不错。

六六照猫画虎,卖得也还可以,就是每天像游击队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有办法做回头客的生意。不过聪明过人的他转念一想,既然每天都要到处跑,回头客没有,找他退换货的也就没有,那干嘛还进那么好的货呢?

后来,每天进一批质量好的,同时进一批质量差的。把好的差的混在一起卖,看菜下碟。

可是县城就那么点大的地方,买家也会到处闲逛。这种把戏迟早会被人看穿,不到两年的工夫,六六在衣服鞋袜市场的名声就臭了,还等不到他租铺子的时候。

但六六不在乎这些,至少第一桶金是赚到了。

后来又倒腾蔬菜,再后来卖家电小配件,什么灯泡开关插座等等。不过还是那一套,如法炮制,以次充好。

一晃又是几年,因为他的投机取巧,最糟糕的时候,被建材市场撤了铺子,赶了出去。但滑稽的是,他的生意做得却一个比一个大,钱也赚了不少。

沙包地沙包地,沙子肯定多。因地制宜,这种土壤很适合种西瓜,于是沙包地上兴起了西瓜种植。

六六很快嗅到了这个商机。为什么以前没有呢?因为以前沙包地上的农民很少有出岛的。每年种一季棉花,一季油菜。从立春到冬至,一年忙到头,也够一家老小的口粮。

但整个社会都在发展,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国家也在推进城市化进程,鼓励农民进城。这样一来,农村的很多土地就被闲置了。长期不用太可惜,与其空在那里,还不如租出去。什么也不用做,一亩地收个两三百的租金,跟白捡的一样。

土地租金如此便宜,很多老板就把它们成片地承包下来,种黄豆,种油菜,种麦子。当然,还有种西瓜,有些还种了白杨树。这白杨按理讲是不能种在耕地上的,根都留在土里,以后没法种庄稼。

“种庄稼?”地的主人们说,“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

租给种白杨树的,比给种庄稼的租金高。

六六把赚来的钱都拿去承包了几块地,种西瓜。可是吧,他这“机灵劲”一直没改。卖西瓜就好好的卖,做生意应该童叟无欺。西瓜的好坏,自然是瞒不过收购商,于是他就在秤上做了手脚,加个磁铁啥的,不敢弄多,弄个九点六、九点七两秤(九点七两称出一斤),一般不会被发现。

一般不会被发现,但人家是成吨买,老这么干,那些收购商也不是傻子。在行情好的时候,他们也懒得计较。行情差的时候,产量又大,供大于求,这话语权就到收购商那里去了。

没人去收购六六的西瓜,这好日子马上就到了头。成片的西瓜烂在地里,六六气得拿脑袋往墙上撞,直骂那些收购商有奶就是娘,一点不念旧情。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旧情呢。

如果李家老大是头瘦死的骆驼,那六六只能算一只断了草的山羊。用不了几天就干瘪了。

一夜到了解放前,六六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好歹学了半年的木匠,于是跟着耀祖一起,去工地做些木工活。


十一 留守

时间过得很快,大伯的离世,给邻居亲朋们带来的这场宴席也接近了尾声。抬头一看,一些人已经回家了。邻居小茂说:“明天你们还要送叔上山,我们就先回去了”。青云赶紧起身,将小茂等人送出门,递上一支烟,再三表示感谢:“家里有事,还是少不了乡里乡亲的。”

“这样的大事,大哥你就别客气了!”小茂媳妇回应道:“那我们就回去了,你还要守夜,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青云朝大家拱手致谢:“大家辛苦,辛苦了!”

六六看着大伙都散了,也站了起来,端起一杯酒,说道:“青云哥、阿明,最后碰一个,我也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县城有点事情,不能送大伯了。”

“不要紧,不要紧,你明天忙你的事去吧。”

青云送走了客人,拿眼扫了扫几张桌子,菜都凉了。

晓雅晓月几个收拾着人着残羹冷菜。青云坐回桌子,跟晓雅说:“这桌一会我收”。然后对我说:“这六六脑子灵活,要是踏踏实实做生意,能赚很多钱的。现在过得也不行了,家里三个孩子,再加上一个老娘,天一亮就得六个人吃饭,把自己累得跟干柴似的。别人家的孩子都去县城读书了,他把小儿子带进了城里,两个女儿丢给老娘,把孩子放农村就荒废了。”

这个现象很普遍,在农村靠那一亩三分地是存不下钱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待在农村会被人瞧不起。有条件的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出去,条件差点的夫妻出去,把孩子留在家里给老人带。

青云说:“比如邓老三隔壁秋生家,夫妻去外省打工,一对老人都七十多了,孙女今年十岁,上四年级。秋生夫妻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一次,工厂做外贸生意,客户的假期跟我们不一样,凑不到一起来。再说那种便宜的绿皮火车越来越少,现在要么自己开车,要么坐高铁再转几趟才能到县里,再坐公交到渡口,路费是一大笔开支,能省就省点。

“好在老两口的身体还算硬朗,很少生病,孙女的日常起居照顾得也周全,但他们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认得,学习是完全靠孙女自己,成绩可想而知。每当春节爸妈将要回来的时候,孩子站在马路上望穿秋水。过完年,当爸爸妈妈要再次背井离乡的时候,她抱着妈妈的腿,久久不愿撒手。这样的情景,总让一家老小忍不住要掉眼泪。”

“那个胡婶家的孙女也是留守儿童吧?”我问青云。

青云回道:“是啊,你看她把孙女带过来了,现在吃席很少有带孩子了。”

这也是贫穷形成的风气,以前哪家婚丧嫁娶,大人们总会把自家的娃娃带上。这都成了惯例,有时候主人们还特意加上一句,来的时候把孩子带上。不管家中几个孩子,一般每次只带一个。下次再有席,轮流来。

胡婶的老伴去世好几年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几年前还离了婚,老婆甩下女儿就跑了。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一个破旧的房子里只住了祖孙两人。

上学时,胡婶先把孙女送到学校,再下地干活,放学时再接回来。家里的地大部分租给了别人,只留了二亩多地,种点棉花和油菜。孩子爸爸也经常打点钱回家。反正也不想出人头地买房买车,日常的吃穿用,是没有问题的。

以前每天都是和小凯、秋生家的孩子一起上下学。学校撤并后,小凯去了城里,这近处,只有跟秋生家的孩子结伴了。

孩子学习的事,那是一点都指望不上胡婶了。成绩不好,要么怪孙女,要么怪老天。

能想象得到,留守在农村的一老一小,最怕的就是生病。小的生病麻烦,老的生病危险。

这事胡婶就遇到过一次,可能是染了流感,病痛如同山雨,呼啸而至。头痛脑热,嗓子如火烧一般,身子一走动,喉咙里就跟刀割的一样。家里没有药,胡婶对孙女说,去找杨大妈,给叫医生。孙女也有点感染,好在毕竟是孩子,身体抵抗力强,跑去叫杨大妈。胡婶坐在椅子上用嘶哑的声音喊:“不用跑,不用跑……”

杨大妈赶了过来,问了问大概的症状。说:“这村子里就一个赤脚医生,还不知道在不在家。你这症状跟我上次的一样,我家还有点药,去年我儿子买的,等我去拿给你吃吃看。”

杨大妈拿了药回来,也不记得以前一次吃多少,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直接取了两粒,用水给胡婶冲了下去。

杨大妈说:“你安心躺一躺,小琴让秋生他妈接送几天,反正一条道。实在不行,我给你送几天。”

胡婶点头表示感谢。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生了效,就这么胡乱折腾几天,嗓子的火灭了,头也没那么疼了。

胡婶对孙女说:“要是生了啥大病,咱俩死了都没人知道啊。”

留守儿童不但生活条件差,学习无人管,在学校被霸凌的事也经常发生。可他们的父母都远在他乡,没人替他们出头。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严重,教训几句就了事。

“村里的孩子都去邻村的小学读书了?”我问。

“是的。”青云说,“学校撤并前,把两个年级混成一个班,还是空荡荡的。老师的工资都发不出了,现在改成村委议事开会的办公场所。”

我说:“这么点大的孩子,每天来回要走好几里路,比我们上学时还苦。”

青云说:“自己走的少,一般都是爷爷奶奶骑着车子接送。”

 

村小学也是我的母校。脑海中,清晰记得我上小学那会,一个班好几十人,每天读书声、欢笑声、打闹声,不绝于耳,上厕所都要排队。

操场前有一根升国旗的竹竿,有一次我跟同学打赌,我能顺着杆子爬几个来回。同学同意,赌注是每爬一个来回给一个方纸盒子(小时候的一种游戏,用比较硬的纸折成正方形,交错塞插的一面为正面,与对手相互拍打放在地上的纸盒子,能将它拍翻过来即可据为己有)。在课间十分钟的时候,我连续爬了二十多个来回,把同学爬得嗷嗷叫,幸好上课铃声救了他。

他可不知道,我是爬树小能手。队里的大大小小的树,哪棵树上有鸟窝,或者有果实,几乎被我爬了个遍。被喜鹊啄脑壳,被洋辣子刺得浑身鼓包,可谓身经百战。

其实我是恐高的,最让我胆战心惊的是小学后面有一个水泥罩。就像罩孙悟空的那个金铙,倒扣在土里,没有盖子,很深很大。一旦人掉了进去,断是爬不上来的。一直不知道那东西到底用来做什么的,还放在那个地方,危险得很。

如今,大罩子早就没有了,连同学校也没有了,只剩下零星的记忆。

 

“哎!”我说,“农村留守儿童实在可怜,基本没有玩伴,这样的童年,会刺痛他们的一生。”

“但是,”我接着说,“做留守儿童是苦,做城市的边缘人也苦。有一次送我家图图去幼儿园上学,在幼儿园的门口,我看到一个老奶奶带着她的孙女还是外孙女,拎着一个破袋子,一起在学校门口捡空瓶子。我想,这个孩子跟图图差不多大,这个年龄本应该也在幼儿园。可能是由于户口不在这个城市,进不了公立幼儿园,也付不起私立幼儿园的学费。

“他们的父母应该也是这个城市的边缘人,随着城市的发展,很多人被水涨船高的房租从市中心一步一步逼到郊区,又不愿意回老家,就拖儿带口一直游离于城市边缘。自己生活已经很艰难,又不忍心让孩子做留守儿童,只能自己扛着巨大的压力,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除了一身的毛病,什么也没攒下。”

“是啊,如果生活如此艰辛,还不如不带他们来世间。”青云说,“像我这样,孤家寡人,也挺好。”

“如果你真心觉得好,它就真的好。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没有什么好坏之分。”我说。

“但世俗的眼光可不这样看。”青云说。

“是的,”我说道,“我们的社会有一种固化的思维,给所有的人树立了同一个目标,如果你达不到这个目标,或者跟这个目标不一致,那就是失败的。”

“也就是说只允许有一种价值观……”我继续说,“那就是搞钱,搞钱是人生唯一的目标。可能是一种欲望,也可能是一种无奈。总之,这不是一个好现象。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世界将越来越多元化,人生也应该有多元化的。”

“不对……”青云说,“你这是不是在安慰我?”

我赶忙说:“青云哥,这真不是安慰你,你是读过大学的人,也在外闯荡了很多年,要是一般的人,我也不会跟他们说这些话,肯定是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理解。”

“哎,我也是个世俗的人,做人不能太明白。”青云苦笑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拎起酒瓶。

我轻轻压住,对他说:“肝不好,少喝点。”

“没事没事!”青云回道,“我平时是不喝酒的,今天聊到这个份上,再说……”

青云顿了顿,指指那口棺材,说“能不喝酒吗?”

是的,这点酒也不能把人喝死。青云放下酒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从上往下抹了一把,继续说道:“我回农村来,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农村很好,我也想回来,可回不来啊,农村这教育条件……”

“是的,能待得下去,自然要待了。”

我说:“农村确实不错啊,山清水秀空气好……哦不,我们这里没有山。”

 

沙包地是一个小平原,四周沿江的地方被一圈大坝环绕,整个小岛像一个不规整的平底锅,我们就像各种各样的菜,被一只看不见的铲子翻来拨去,炒了一批又一批,有炒熟的,炒焦的,外焦里嫩的。如今这个“平底锅”里,已经没有什么好食材了,只有一片荒芜、一片杂草,一些老树老枝,和树顶上几只无所事事的乌鸦。

 

“农村是好,但没什么人,再能耐得住寂寞的人也不能整天让自己陪自己啊!”青云说,“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门前的池塘?”

“我从水泥路上直接开过来的,还没去前面走走。”我问道,“咋了?”

“都快没了。”青云回应道,“你开了几个小时的车,累了吧,你也早点休息吧!”

“还好的,一路没堵车,开得比较顺畅。”我说,“我睡眠质量一向不太好,今晚还不一定能睡得着。”

“这样啊……”青云抿了一口酒,把酒杯在手里揉了几下,又说:“要不跟你聊聊邓斌?”

“邓斌是谁?”我问道。

青云用手指指旁边人走菜凉的桌子说,就是她们刚聊的邓家老三。

看来青云对邓老三的事情有些了解。

“何止是了解?”青云放下酒杯,说,“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恐怕就是我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最理解他的人是我。

“我们是同班同学,从初中到高中。虽然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跳了江,但凶多吉少。”

 

十二 邓斌

那时是按分数排的,分重点班和普通班,邓斌成绩也不错,和青云都被分到了重点班。

初中的生活也没什么可圈可点的,不松不紧,可不像现在,从小学就往死里卷。学生们童心未泯,每天上课听讲,下课踢球、踢毽子,游戏种类丰富。到初三,心才能静得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邓斌,谈了恋爱。

 

那个时候,要是谁显得成熟些,容易吸引同学的目光。邓斌就有这个气质,成绩中上等,尤其是语文,作文写得好。他平时喜欢看些闲书,除了武侠和言情小说不看,其它各种类型的都有涉足。那时的各种文学杂志,比如《中篇小说选》、《十月》、《当代》等基本都翻过,他还会画画。性格内向的人,往往内心情感丰富,善于用文字、绘画表达。班上的黑板报,主要由他负责。因此青睐他的女孩学不止一两个。

他也有心仪的女孩,她叫江玲,是乡长的女儿。长得很漂亮,美得有气质,性格活泼。虽然才十多岁,身材修长,亭亭玉立,胸脯微挺,像一棵向日葵,含苞待放,甚为怜人。这样的女孩,自然会成为无数男孩的梦中情人,都在幻想着将她揽入怀中。

但她是乡长的女儿,不仅美,还有天然的傲,加上学习也优秀,可谓将各种优势集于一身,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邓斌也是在心里默默惦记,但是命运仿佛眷顾于他,江玲对他表现出爱慕的样子。

 

情窦初开,是那么的含蓄、羞涩。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不由得脸就红了起来。江玲坐在教室的前排,邓斌在她的后排。有一天上课时,江玲偷偷向后传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放学时等我一下。

邓斌欣喜若狂,期盼着赶紧放学,等待中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放学后,等其他同学走出教室,江玲拿出一个随身听,对邓斌说:“我很喜欢这盘磁带,送给你听听。”随后就快速跑出教室。

邓斌拿出磁带一看,是《英文金曲》。他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戴上耳机,一首美国乡村歌曲飘了出来。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

 

这是他听到的最早的一首英文歌曲。

 

这事很快就被传开,作为同样喜欢江玲的江小平拍了一下邓斌肩膀,妒忌地说:“还是你厉害啊!”

他们俩就以一种忽明忽暗忽隐忽现的方式谈着一场小恋爱。

后来,两个人一起考到了同一所高中。本来邓斌的文科成绩更好些,而江玲更喜欢理科。但从未来就业趋势来看,理科更有前景,所以他们俩依然是同班同学。

高中知识不比初中,难度有质的飞跃。本来理科就处于劣势的邓斌学起来很是吃力,成绩慢慢就下降了。

邓斌和江玲恋爱的事,在班上也不算什么秘密。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跟邓斌说:“我最近经常看到江玲跟高年级的一个男生在一起。”这事邓斌也是有所察觉的,但没往那处想。

后来实在憋不住,就问江玲:“你跟那个高年级的男生经常在一起?”

“哪有啊!”江玲说,“我们要参加学校组织的物理活动,偶尔一起讨论一下。你听谁说的啊?”

 

青云说,这正是邓斌的软肋。他的家庭条件跟江玲是没法比的,成绩也不如她好,他担心驾驭不了她。

我们那个高中北面有一座小山坡,不少同学们经常往那里跑,有看书的,读英语的,打牌的,谈恋爱的。有一天青云在上面碰到了邓斌,他捧着一本书。

“看啥书呢?”青云问。

邓斌将书翻过来,青云一看,《撒哈拉的故事》,问:“你喜欢三毛的书?”

“不是的,她送的。”

青云问:“写的啥?”

“刚开始看。”

邓斌是个自卑的人,越自卑,疑心就越重,嫌隙就大,使得他跟江玲的关系越来越差。

江玲跟他说:“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邓斌沉默不语。

“我送你的那本书看了吗?”

“还没看完。”邓斌答道。

“那就赶紧看完!”说完,江玲就生气地走了。

 

现实中的爱情,不仅有甜蜜,还有很多像焦仲卿和刘兰芝那样的。就连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不也被法海以正义的名义搅和了吗?两人抱在一起,也经不住别人往外拉。

江玲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后,是坚决反对的。孩子早恋,那是长期相处产生的,是正常的心理需求。作为有文化的干部,知道这种天然的情愫是无法强制斩断的。你可以在一个适度的范围内谈情说爱,但是仍然要面对现实。

上一辈人的思想,认为谈恋爱就是奔着将来一起组织家庭的,而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把恋爱和婚姻分得清清楚楚,甚至认为恋爱和结婚没有必然的联系。

现实是什么?两个人结婚,不仅要性格适合,情投意合,也要在经济,甚至在精神层面上门当户对,这是人们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经验之谈。虽然法律说婚姻是自由的,但婚姻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邓斌家的经济条件自然不必说了,他也对江玲说过,即便他能考上大学,也未必能负担得起上学的开支。这倒是其次,实在不行江玲家可以支助一下,但是结婚后要跟他父母,不说一定会住一起,也要长期相处的。他的父母一字不识,在思想上,肯定会产生比一般婆媳更多的矛盾,那是精神层面的,是难以调和的。

在这一层面上,江玲和她的父母自然也存在代沟,她哪里可以想得那么远,那么透彻。她觉得自己只是在谈一场浪漫的、纯粹的恋爱而已。

内部有父母的反对,邓斌的猜疑,外部还有众多的追求者。

能考进高中的都是佼佼者,按照比例,邓斌他们所在的初中,一个年级三百三十多人,能考进普通高中的也就十个左右,多才多艺的大有人在。在对手们强大的攻势下,邓斌早就表现出怯懦了。

 

班上有一个富家公子哥,成绩不怎么样,能上高中估计是使了手段。他对江玲的攻势最猛,毫不避讳。有一天,他邀请几个同学去他家玩,其中就有邓斌。

他们家独栋独院,装修豪华。

“你们先参观一下,”公子哥说,“一会到我书房,给你们看看好玩的。”

大家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第一次见到这么奢华的房子,高档家具,稀奇的物件,赞不绝口,好生羡慕。

公子哥将大伙召集到自己的书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别人家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这个学习不怎么样的,还有单独的书房。

公子哥拍拍自己书桌上的一个“电视机”说:“这是电脑!大家听说过吗?”

要是不说,大家都还以为是电视机,虽然大家都没见过电脑实物,但这个词是听说过的,在电视机里也看过。听说学校的上课铃就是电脑控制的,根据每节课的时间设置好,到了时间就自动打铃。

公子哥继续给大家介绍:“这是美国IBM公司的电脑,上面这个像电视机的准确地说,叫‘显示器’,下面的才是真正的电脑,叫主机。这个像打字机的东西叫键盘,这个叫‘鼠标’,你看它的形状像老鼠一样,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有意思!”大家纷纷说道。

“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大家问。

“这东西,两万多块钱!”公子哥说,“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打字,画画……对了,还能听音乐和看电影。”

两万多块!那个时候,村子里的“万元户”都屈指可数,是有钱人。公子哥家一个家电就两万多块!

公子哥看着大家羡慕的样子,十分开心。

“来,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怎么看电影。”公子哥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圆圆的塑料片,一面贴了字,另一面一圈一圈的,迎着光看,有很多七彩的线条,跟彩虹似的。

“这叫碟片,专业点说叫‘VCD”。他按了一下主机上的一个按钮,自动从里面伸出一个盘子,把碟片放上去后,再按一下按钮,盘子又自动缩了回去。

公子哥用鼠标点了几下,这时显示器里就出现了画面和声音,就像录像厅里的那种。

“哇!”大伙齐声喊道,“太神奇了!”

 

本以为这是一份热情,实际上它是公子哥扔出的一把利剑,这事主要就是做给邓斌看的。你看,一个有权,一个有钱,他公子哥和江玲才是天生一对。

不管江玲如何表达真情,邓斌就是克服不了内心的自卑,仿佛这份情感随时都可能会失去。每天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经常在深夜独自一人跑到小山坡上盯着繁星,脑子乱成一团。

这样下来,成绩一天不如一天。其实学习也是一种逃避的手段,将自己埋进书本里、习题里。但是理科都是一环套一环的,像阶梯一样,少了一阶,就爬不上去了。

邓斌说:“这数学公式,一个套一个,套着套着,整个脑袋都成了一团乱麻。”

高中的几个老师都不错,数学老师教得很好,年纪比较大。夏天的时候穿着背心、大裤衩和拖鞋上课。更夸张的是,每节课都叼着烟,那手指头都被熏黄了。

可没办法,年纪大,教书好,从不拖堂。班主任说:“这老爷子是全校唯一一个被允许上课抽烟的老师。”

化学老师胖乎乎的,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晚自习的时候,经常一吃完饭就跑教室里来,问大家有没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随时来问。

邓斌曾跟青云说,他已经在往死里学了,但感觉用尽了自己的智力,也无法把成绩提上来。

在他与江玲的关系进一步恶化的时候,他找过班主任,要求换到文科班去,但被班主任拒绝了。班主任说:“你努努力,都高二了,文科没有理科好找工作。你不会是因为江玲吧?”

看来班主任,明察秋毫。

他经受着学习和感情的双重打压,一度要放弃这份感情。他喜欢看《读者》、《青年文摘》。这几份杂志那时特别流行。经常有人把自己的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登在杂志上,广交全国各地的笔友。那时大家都没有电话,没有E-mail(电子邮件),可不是嘛,见过电脑的也没几个人。

中学时代,交笔友很流行。邓斌也交了几个,当然都是异性。有四川的,有陕西的。你会发现,距离越远显得越美,人们总是对远方,充满遐想和期望。

第一次将信寄出去,就期待着回音。所有的回信都先被送到学校的保安室,然后由班主任拿过来分发给信的主人。每周一次,早课间,班主任拿了一叠信走进教室。同学们都盯着,竖起耳朵。

“某某某。”

“某某某,哟,云南寄过来的。”

有些话,无处诉衷肠,笔友就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邓斌将心中的苦闷告诉给笔友,笔友就回信安慰他。也有笔友遇到伤心事也会告诉邓斌。其中有一个是西安的女孩,好像有些抑郁。她告诉邓斌,对世间已无念想。吓得邓斌赶紧打她留的电话,告诉他父母。但后来,就没有了她的消息。

邓斌每次收到信,就将信封上的邮票剪下来,把它们放进清水里泡化,再慢慢掀掉残纸片,最后将邮票晒干,放进集邮册里。在那时,集邮是一个小众化的爱好。

 

时间一晃就到了高三。江玲考上了大学,邓斌没有疑问地落榜了。

那以后邓斌和江玲就失去了联系。邓斌知道,江玲在离开他以前,是没有其他男朋友的。

江玲的离去,邓斌丝毫没有责怪。这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江玲顶着很多的压力与他厮守,而他没有珍惜。

江玲曾找过青云,希望他劝劝邓斌,不要多想。

青云说:“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说:如果一个人犯了罪,她会首先去研究他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的环境,父母的性格和教育方式。这与他自己的犯罪动机和犯罪行为有很大的关系。”

青云说:“如果你了解邓斌的家庭情况,可能会放弃这种念头。他很自卑,很敏感,你只能一味去迁就他,但未必能取得他的信任,他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他自己,在这种情感纠葛中,你们两个都会很痛苦。这些话我不能跟邓斌说,你也别跟他说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江玲点点头,她听明白了。虽然她跟邓斌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但是她确实没有走进他的内心。光有爱是不够的,爱要双方一起来维系,它很美丽,也很脆弱。

爱应该是一种美好,如果它给人带来的是痛苦,这种爱是沉重的。

在青春期,女孩好像总是比同龄的男孩显得成熟,虽然她们有时候能为爱情死去活来,有时候又表现出惊人的理性,在痛苦的抉择中,往往能选出最正确的路径。她把青云说的话反复在心里咀嚼,回味。那以后,她便很少主动去找邓斌,她聪明得让人喜爱,喜爱得不敢靠近,可她却偏偏选择了邓斌,让人猜不透。听说女人在陷入爱情的时候,智商会有所下降。

高中毕业后,邓斌也去过大城市,大浪淘沙,他像沙子一样被筛了出去。后来回到了县城,做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

他时常会想起江玲。

 

青云说:“去年,我曾在江边见到过他一次。”

他在江边钓鱼。青云蹲下看看,桶里只有一条小翘嘴。

“你是手艺不行,还是心不在焉?”

“我是姜太公,爱上不上。”

青云说:“我看你不像这么豁达的人!这天都凉了,跑这里吹江风。”

邓斌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根给青云,问:“要不来一根?”

青云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不过烧着它冒青烟,也好。

“我想,你钓的不是鱼,而是寂寞,是惆怅。”青云说,“在你家水塘钓不好吗?不至于只上了个巴掌长的翘嘴。”

“还是你了解我啊!”邓斌回道,“你说,就我现在这个状态,能在众目睽睽下悠然垂钓?我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喂鱼。”

“那不把鱼给撑死!”青云学着抽烟的人,不熟练地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人生不过如此嘛,我们转眼间就到了不惑之年,此生过半了。”

“此生?”邓斌问,“莫非你还相信有来生?”

“谁知道呢?”青云答道,“万一有呢?这生没规划好,总结一下经验,下辈子努努力。”

邓斌说:“你这样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早去早回嘛!”

青云说:“我去,你还真相信有来生啊!”

“管它呢……”邓斌将烟头扔到地上。

青云这时才发现,地上已经一堆烟头,说:“你这是要把自己抽死啊!”

邓斌说:“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只能用它提提神了。”

“你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你起来,让我试试!”青云说,“你手气不好。”

邓斌将鱼竿让给了青云,问了句:“我记得你问过我《撒哈拉的故事》写的啥,是吧?”

青云想了想说:“有点印象。”

邓斌说:“是关于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忠贞不渝,相守至死的故事。”

青云听后,微微仰起头,仿佛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邓斌,没有作声。

邓斌望着江面,唱起沈庆的《青春》:

 

每一片金黄的落霞我都想去紧紧依偎

每一颗透明的露珠洗去我沉淀的伤悲

在那悠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

洋溢着眩目的光华像一个美丽童话

 

这首歌青云也熟悉,当年在学校的后山,经常能听到邓斌哼着这首歌曲。青云也跟着喊起来:

 

允许我为你高歌吧以后夜夜我不能入睡

允许我为你哭泣吧在眼泪里我能自由地飞

梦里的天空很大我就躺在你睫毛下

梦里的日子很多我却开始想要回家

……

 

从那以后,青云就再没见到过邓斌。

 

十三 池塘

酒罢,我躺在床上,准确地说是临时搭起来的床板,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感觉可以入睡的时候,被“嗷嗷嗷”的公鸡吵醒。也许是为了提醒家人今日有事,这家伙今天叫得格外得早。随后仿佛进了森林,各种鸟叫声,此起彼伏。

农村的空气确实新鲜纯净,沁人心肺。

睡不着就索性不睡了,凌晨的月光余辉尚存,我走出屋子,正好去看看屋前的池塘。长长的池塘成了一片沼泽地,杂草丛生,很多地方都露了底,有水的地方也被浮萍覆盖。一只白鹭站在泥土上,在草丛中寻觅着。

 

这条小河就是当初隔壁的邻乡建土坝时挖出来的,土坑蓄积雨水,形成了河流。

这条土坝也成了我们通往集市和乡里中学的必经之路。

每到春天的时候,整个土坝被数不清叫不全名字的植物覆盖,繁花似锦,只有中间被行人踩出一条宽宽的路来,我们背着帆布书包,步行四五公里,到达乡里唯一的初中。等稍大一些,有时候会骑着父亲的二八大杠,一条腿从大杠斜伸过去踩着脚踏板,或者直接坐在单杠上,屁股沟上的皮被磨了一层又一层。

那条通往县城的铁船隔三岔五就要去乡里加油,傍晚返回的时候刚好赶上我们放学,很多顺路的学生就跳跳跃跃跑上船,船老大从不会拒绝我们,也不会向我们要钱,只会用他那威严的嗓音警告我们,老老实实坐在船舱里,不准上船板。

我们在船上,能看到土坝上奔跑的同学,卖力蹬着自行车的大哥哥们,后面驮着他们同样读初中的弟弟妹妹。还有在草丛里摘花的小姑娘,逮蝴蝶的小男孩。

我拉开船舱的玻璃窗,朝着他们喊:“来啊,跟我们比赛啊!”旁边的同学说:“你傻啊,他们又不是飞毛腿,再说,这么远能听到?”

大铁船沿着长江的支流逆水而上,那有节奏的“哒哒”声和缕缕黑烟,叙述着我摇摇晃晃的童年。

 

后来,由于洪水没有往年那么频繁,买车的人也越来越多,村子里修了水泥路,沿着池塘的那段大坝,走的人越来越少,也很少再被关照,任它被杂草覆盖。大坝的泥土被雨水冲刷,都淤进了池塘里。以前每隔几年,共用池塘的人家就会协力将河水抽干,水里的鱼按户分了。然后按照各自屋子占地宽度,由自家的老少爷们挖土通渠,保持水的深度和流畅。

池塘的前端是一片沼泽地,将周边的雨水聚集在一起流入河里,然后流过家家户户,通过一个暗沟流向未知的地方,因为是活水,所以水质一直很清澈。

 

它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每年夏天,池塘里十分热闹。妇女们用棒槌捶打着衣服,拎着一家人的碗筷清洗,无数个翘嘴涌过来吸食着米菜油脂。

远处是一群“浪里白条”的娃娃们在戏水打闹。我一开始只能蹲在岸上看着哥哥们玩水。青云跟我说:“别怕,下来我教你游泳,叔婶不会打你的。”然后对着岸边洗碗的母亲喊着:“婶婶对吧?”

“你比他没大几岁,能行吗?”母亲回应道。

“放心好啦,我们不去深水区。”

“去吧去吧!”母亲对我挥挥手,“一定要注意安全!”

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我光着屁股像泥鳅一样往水里滑。青云顺势拉住我,一下子就把我拽进了水里。让我喝了一大口水,眼睛里露出了恐惧。青云看我这模样,哈哈大笑,问我:“既想玩又害怕是不是?”我赶紧点点头,他继续说:“没事,我们都是这样学会游泳的。想学会游泳不可能不呛水,一旦学会了,一辈子都会。”

我姐也在水边,正在用揉碎的桑叶洗头发,听到我们的对话,接着话说:“对,让他多喝几口水,不然学不会!”

青云回应说“好的”,又对我说:“来,我托着你,你把身体放平,把脚往后伸,上下拍打水……”

就这样,一个夏天,我就学会了“狗刨”。

从那以后,每到夏天,这长长的池塘就成了我最好的游乐场。从“狗刨”到仰泳,再到潜水,都能应对自如。那时水底还有很多水草,我喜欢站在软软的水草上。

 

这池塘不仅是我游泳的地方,还可以抓螺丝,踩藕,摘菱角……当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钓鱼了。这也是唯一的一件从不会挨打挨骂的娱乐活动。

母亲最喜欢吃鱼了,由于外公外婆家就在长江的大坝脚下,嫁到这个岛上之前,外公经常拿着一张渔网在江里捕鱼,偶尔还借用邻居家的虾网捕虾。那张虾网大得惊人,以我小时候的视角来看,得有一个屋子那么大。一张正方形的网,四角用绳子系在交叉的两根又粗又长的木棍上,在木棍交叉的地方再绑一根粗绳一直拉到岸上。交叉的位置还有一根更粗的木棍延伸到岸边,搭在一根横折的木棍上作为支点。渔人们拉绳索便可将虾网拉出水面,松绳索,虾网便沉入水中。木棍交叉的位置挂着青蛙肉,用来做饵料。小时候我曾尝试过拉绳索,完全拉不动。

这个大虾网主要用来捕虾,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捕到几条鳜鱼,还有路过的倒霉鱼。那个年代,猪肉基本是吃不起的,鸡要下蛋,不来客人也舍不得杀。只有这鱼虾,只要稍微用些力气花些时间,就能得到大自然馈赠的美味,所以母亲对鱼虾情有独钟。

钓鱼不花什么本钱,母亲是从不反对的。最早的时候,渔具相当简陋,但鱼多。也不知道怎的,总能在家里找到一根细长的竹竿,从母亲缝补衣服的家什里偷一根棉线和一根细针。将煤油灯的灯罩取下,将细针放在火上烤,再用老虎钳将它掰弯成钩状,缠绕在棉线上。从鸡窝里逮住一只大鹅,拔几根长毛,用剪刀剪去羽绒,再将毛秆剪成几个小段,串在棉线上,再绑在竹竿上,齐活。钓饵也是非常容易搞到的,被洗碗洗锅的水侵蚀的泥土,十分肥沃,一铁锹下去,又红又肥的蚯蚓便被翻了出来。

池塘边的柳树有的倾斜到水面,形成绝佳的钓位,我站在树干上,可以将钓钩甩到池塘的中央。用拌过菜籽油的大米打窝,很少会“空军(空手而归)”,水质好,鱼的种类也很丰富,有翘嘴、鲫鱼、黑鱼、草鱼、鲶鱼、刺鳅、鳑皮……不胜枚举。

 

这条长长的池塘不仅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我们生存的最大保障。生活上的所有用水都取于池塘。洗衣洗碗自不用说,每家每户的厨房里都有一口大缸,有几个木桶和扁担。每隔几日,就用木桶去池塘里挑水,将大缸灌满,再放些明矾让杂质沉下去。

有时遇到干旱的季节,还能用柴油抽水机从池塘里抽水灌溉庄稼。

我们那个生产队,只有一户人家有柴油机,每年干旱的时候,他的生意异常红火,租抽水机是要提前预约的。庄稼吃水跟人喝水一样,口渴时要争分夺秒,晚一天补给,庄稼可能就会旱死。一整天的时间都被排得满满的,有一年轮到我们家的时候,是夜里十二点。一家老小全得到地里去出力,父亲负责挖沟,哥哥们负责堆土,母亲在前面引水管。水来的时候,我负责看着,有没有地方漏水。水要是流到了沟外,就便宜了隔壁邻居。

庄稼地里就跟大坝上防汛时一样,老板和村民都过来催,“嗨,你家灌好了没?还要多久?下一家轮到谁?还有几户?你家有几亩地?”深更半夜都这么热闹。

那天晚上,干得我鼻子流血,一连了流了好几个小时,早上起来的时候人都飘飘欲仙了,差点把我的血都流干了。

 

但这条长长的池塘,就像有龙王在吐水一样,涓涓不息。在我的记忆里,除了抽水捕鱼清淤,这条池塘从未自然干涸过。如今由于淤泥的堆积,存水量慢慢减少。自打村里通了自来水以后,人们便不再爱护池塘,以前洗尿桶、洗农药喷雾器,都是放在岸上,再用脸盆打些水来冲洗。后来就直接放进池塘里洗。有些年老的人看到,喊道:“我说大侄女,我还在水里洗碗洗菜,你咋洗上尿桶屎盆子了?”

“王奶奶,你是不是不舍得用自来水啊?”大侄女说,“我跟你说,你怕还不知道吧,我们的自来水不是按量的,是按年交费的,你用得少也要交那么多钱。”

“唉,大侄女,我是不舍得这一池子好水啊!”王奶奶辩解道,“这水以前多么清啊,现在什么都在里面洗,也不知道哪个还搞浮萍养鸭子,水都臭了。”

“就是嘛,反正水都臭了,只能拿来洗尿桶了。”

王奶奶无言以对,摘了根黄瓜,放进篮子里,躬着背,蹒跚往家走去。

也许这是时代发展无法避免的结果。科技以强大的动力推着人们前行,也将环境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池塘不再清淤,犹如一头老牛,被吸干了血液,躺在那里,只剩下一堆骨架和一身皱巴巴的皮囊。曾经成群的白鹭和艳丽的翠鸟也很少再来光顾,这里的鱼虾怕是连鸟儿们的肚子都填不饱了。

 

十四 送终

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昨天的那些邻居都陆陆续续来到了大伯家。我想着这是要赶远路吗?邓斌的父亲老邓说:“得赶紧了,可不能等太阳出来了。”亲人们赶紧穿戴孝服,抬重(棺材)的人用粗粗的绳子将木棍和棺材绑得扎扎实实的。

看得出来这是要赶时间,很多流程都从简了,棺材上都没有绑大公鸡。老邓指挥着他们,一声“起”,四个壮力抬起了棺材,调整位置,慢慢走出大门。

从此,大伯就与自己支起的为一家人遮风挡雨的一砖一瓦永别了。

最前面的人打着手电筒引导众人,亲人们前呼后拥,披着孝服,吸着清晨的雾气,沿着铺满杂草的大坝向前走去。大妹晓雅家的二宝睡眼惺忪地问她妈:“怎么没人放爆竹啊?”

大妈将二宝拉到一边,悄悄说:“宝啊,你外公就想睡口棺材,要是让那些村干部知道了,他们会把你外公拉到火葬场去。爆竹一炸,就会被他们知道。”

“哦!”二宝仿佛听懂了,又问,“那现在把外公抬到哪里去呢?”

“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会不会很孤单呢?”

“好孩子!不会的!”大妈摸着二宝的头说。

晓雅在一旁听着祖孙俩的对话,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这群送终的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大坝一路走到了江边,那里停着一条水泥大船。

老邓说,这里不是码头,沙土有点不平,嘱咐大家务必要小心。“来!”老邓说,“船老大,麻烦在这里摆两块板,尽量摆得坦一点,左右两组抬重的,看准了脚下,保持节奏!”

耀祖赶紧给船老大递上一支烟,又给老邓一支,嘴里千恩万谢:“没有这些长辈和邻居们的帮助,我们这些人啥也不懂……”

这条大船是大妈托人租的,它让我想起了大舅家的船。

 

大舅跟亲戚们合伙买过两艘水泥船。第一艘比较小,帮着挖沙的人跑运输。那条船,跟手扶拖拉机一样,掌控方向的是一根细长的钢棍,跟江南和江北间摆渡的那条船一样,操作也很简单。往左拉,船头就往右歪,往右推,船头就往左歪。

有次我跟大舅说,要不让我试试。大舅说,“要不我把你扔江里试试?”吓得我赶紧退到一边去。

这船就是漂在水上的一块大水泥,中间空。船尾一台柴油发动机,伸到水里的螺旋桨清晰可见。没有住人的船舱,就搭了个棚子,跟马路上拉人的三轮车一样。

后来,木材生意红火,又集资换了一条更大的水泥船。这船得用“艘”了,以前的船要是毛坯的话,这艘能算得上中等装修了。自然是有船舱的,而且每天晚上都要人守船,以防船漂了、被偷了或被破坏了。

暑假的时候,我最喜欢跟着大舅一同住进大船里,晚上看着夜空的繁星,听着江水轻轻拍打着船身的声音,“哗哗……淅淅……”实在太美好了。

 

江北的长江主干道,几十年前,有一群纤夫,将上游成批成批锯成一节一节的木材绑成一个大大的木筏,然后沿着岸边往下游拉。后来有了大船,纤夫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大船从上游装满木料,运到母亲年轻时生活的那片村子的江边。船到时,有人站在大坝上一声吆喝,早已等候的青壮劳力从村子四处奔向江边,有专人安排工作,维持秩序,统计人数和各人的搬运量。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十年。再后来,为了保护生态环境,国家限制了林木的过度砍伐。运木头和扛木头的生意渐渐的萎缩、直至彻底消失。

曾经那里以此为生的人们都各奔东西去他乡谋生去了。大舅也卖了大船,从江面转向了地面,扛起了锄头,扒拉着他的几亩地。

 

运着大伯和一众人的水泥大船穿行在江雾中。

大妈跟晓雅说:“这船得行一个多小时,你也不用老陪着我,你去让孩子们都睡一会,自己也眯一下。”

孩子们确实还没清醒,这江面,阴森森的,凉飕飕的,没啥好看的,他们依偎在各自妈妈的怀里,半睡半醒。

船靠岸时,东方既白。

岸边的马路上停着一辆卡车,后边还有一辆大巴车。老远看到一个人朝人群跑过来,凑近一看,原来是表叔。

我赶紧打了个招呼:“表叔,是你啊!”

表叔也认出了我,说道:“阿明你也过来了,好些年没见你,你今年才多大,这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愁的吧,”我问,“表叔,你这些年应该在南京吧,什么时候回江北的?”

表叔说:“我也是听你妈说你大伯去世了,特意从南京赶回来。”

“我跟你大伯小时候也一起玩的,他对我有恩哪。要不是过来送他最后一程,这鬼地方我才不回来呢,回来干嘛?”

我知道他说“这鬼地方”是什么意思,一般人到了这个年纪,哪有不怀念养育自己的那片土地呢?可表叔,孩子被流了,房子也被扒了。一片伤心地,更不想见到那个领着退休金的“老狐狸”。

这车是表叔替大妈安排的,大妈和青云几个兄弟姐妹都过来向表叔表达谢意。表叔一一辞谢,先跟我爸妈寒暄几句,随后跟众人说:“车子已经备好了,大家上车吧。”

抬重的人在卡车司机的指挥下,将棺材缓慢抬上车。大妈识路,本想坐在卡车头里,表叔说我认得的,你跟他们都上大巴车好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卡车前面还有一辆小汽车,那是表叔的。

在大马路上行驶了半个多钟头,车拐进了一条小路,小汽车在前面带路,颠颠簸簸,两边的树枝被大车刮得唰唰响。

一会儿,几辆车依次停了下来。随后表叔过来跟司机说:“前面车进不去了,你把车往边上靠一靠,大家都下车吧。”又走了一小段路,终于达到目的地。

我环顾四周,心里感叹到,我们生得不容易,死得也不容易。为了躲避烈火焚身,跋山涉水得走这么远的路,埋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已经有人在挖土了。大妈拿了一卷黄纸,走到坑的旁边,那里有一个小坟堆。她用打火机点燃黄纸放在小坟堆前。

我心想,可能是因为挨得比较近,扰了邻居的安宁,给他/她烧点纸钱,表达歉意。中国人是懂感情的。

可我却听到大妈对着坟头说:“我虽然没有见过您的面,但我也要叫您一声娘,您往后啊,就不孤单了。”

青云看出我的诧异,小声对我说:“看来你还不知道啊,这是我的奶奶,我爸的亲娘。”

父亲将我拉到一边,给我讲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旁边的这个小坟,埋着的是你大伯的亲生母亲。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连你大伯的面都没见到。”

“你大伯是她生的唯一的孩子,你爷爷很伤心,为了不让别人歧视你大伯,跟同辈们反复叮嘱,不得提这事。我也是后来听你奶奶提起这事,不过那个时候,你大伯已经成家立业了。”

难怪那些年里,我听说大伯和大妈每隔几年就会出趟远门,很可能就是来这里祭拜他的亲生母亲。

坑挖好了,几个劳力将棺材慢慢放下。大妈跟耀祖说:“你来填第一锹土吧。”

耀祖拿起铁锹,铲起土,小心翼翼撒在棺材上,整个脸都抽搐起来。众人随即一起铲土往坑里填,最后用铁锹挖出一块像帽子一样的一坨大土放在坟茔最高的位置。众人也给旁边奶奶的坟填了些土,也加了一顶“帽子”。

大妈摆上一碟水果,给杯子里倒上一杯白酒,燃起三根香火。

青云拿出一盘爆竹和一个“56冲天响”,点燃。众人在巨大的响声中收拾工具往回走。

冲天响嗖的一声,带出一缕青烟,从地面高高串起,在上空爆炸,火星像雨点一样向外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那一代人,生活都很艰苦,大伯尤其坎坷,靠自己一双粗大的手支起了自己的家,将四个儿女养大成人,供他们读书,耗尽了一生的力气。今天,被塞进一个小棺木里,被埋入土中。

阳光照在坟茔上,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野草覆盖,开出美丽的花。有母亲的陪伴,他会感到无比幸福。

 

返程的路上,我本想再去看看外婆的老屋。自从我上了高中以后,就没再去过外婆的家。那时,外公去世已经有几个年头了,外婆去世前的几年,一直生着大大小小的病,所以就住到了大舅家。母亲说,外婆去世后不到一年,那个茅草屋就被拆了。屋子一旦没人住,很快就显出破败的样子,影响乡村容貌。

搭建屋子,就是为人遮风挡雨,人都不在了,屋子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问母亲,那棵鸭梨树呢?母亲说:“我也不知道,没有打听过。人没了,老屋也没了,谁还在意一棵树呢。”

人不在意树,树自然也不会在意人。外公去世时,它不言语。外婆去世时,它也不言语。它不随波逐流,只将根深深地扎入土里,任世间风雨飘摇,管它人情冷暖。

 

十五 种棉花

送走了大伯,我还得在家待两天。

我们家的老屋跟池塘边的垂柳一样,太老了。几年前墙体就开裂,父亲用铁丝将墙与房梁绑在一起,勉强撑着。其实这个屋子不大可能再住人了。我结婚时,重新建了一个两层小楼,平时也没人住。这个老屋的价值只剩下我们一家人的回忆,但它对父亲来说,情感尤其不一样。

 

父亲也是个苦命的人,他的亲生母亲也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爷爷又娶了一个,又生了几个。在后妈“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吃的还不如猪,住的还不如狗。一开始贴着爷爷家的房子搭了个草棚。后来有了些积蓄,就建了一个三间瓦房。

那一砖一瓦都是父亲的血汗,为一家人遮风挡雨几十年,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它倒下。

但近期一场龙卷风,吹倒一棵大树,大树将老屋砸出好大一个窟窿。如果不管它,风吹雨淋,用不了多久,就得倒塌。

老屋周围早已被杂草覆盖,一幅彻底败落的样子。它不像被杂草围住,更像是从草里长出来的,曾经那个轧芦苇的石磙,像一个出土的文物,静静地躺在草丛中,你拨开杂草,就像翻开一段尘封的历史。

 

我们跟父亲说,这个屋子迟早是要倒的,已经没有修缮的价值。实在不行,就花点钱把墙砌起来,凑合弄弄。但父亲舍不得花钱,也觉得没有必要。这活他自己是完全可以干的。

一个七十多岁的人,总忘不掉他年轻时的身强体壮、心灵手巧,偏要爬上屋顶,砌墙盖瓦。

我也帮不了什么大忙。按照母亲的说法:你虽然是农村人,但农活干得很少,这些细活你也不会。

母亲这类话说了不是一次两次,我从来都不承认:农活我没少干,杂七杂八的事情就不一一说了,就拿种棉花这事来理论理论。

 

棉花是我们那里最主要的经济作物,一年的收成基本就指望它了。我大言不惭地说,虽然它的播种和收获的过程漫长、繁杂,但我对它都了解并且参与过的。

每年三、四月份开始,初春谷雨时节,天气还有些凉。春雷滚滚、万物复苏,农村人要是错过了播种的时节,是没有后悔药可以买的。

这个时候,一家人都会待在地里,不会让我一个人养尊处优。当然,一开始的时候,出于好奇心,我主动要求下地干活。

周末的早晨,一家人,带上几壶水,一罐炒米,几个小碗,扛着农具,赶集似的走向地头。

父亲先将一堆土和一些水搅和在一起,就像泥瓦匠和水泥一样。不过水的比例是很少的,就像以前做的土砖,把土弄软了,可以成形。

接下来,用一个很小的人力机械成形器。最上面是T型的手柄,两根铁柱通到下面,再与一个横条相连,横条下再接一根短柱,短柱上焊接一块小圆板,圆板中央有一个半球形的凸起装置,下面一个铁质圆筒,与上面的圆板形成活塞结构。将圆筒往土里按压,软土便填满了圆筒。然后用脚蹬一下横条,便做出了一个圆柱体状的土胚。土胚的一端被凸起的半球压出一个凹槽。这样的土胚,根据播种的面积,一次性做出几百上千个,依次排在一起。

我们把两粒棉花籽放进凹槽,轻轻按压,所有土胚被填入种子后,再铺上一层薄薄的细沙,最后用透明的塑料薄膜将土胚罩起来,保温保湿。

数天后,棉花秧苗从土胚上顶出来。下一个步骤,就是把它们种到地里去。

还是用那个成形器,在耕地上,保持一定的距离,依次挖出一个个圆柱体的坑。将长出秧苗的土胚放进土坑里,盖上一些泥土,再浇些水。

接下来,就是几个步骤重复操作:浇水、施肥、锄草,直到棉花枝桠长到一米高。这时候活就更多了,为了阻止它的继续疯涨,需要将过长的枝桠嫩头掐去,俗称“打头”,这样后期结出的棉桃数量会更多。

再往后,我认为最痛苦的工序开始了。棉桃长出来后,会引来大量的棉铃虫,它们直接钻进棉桃里吃食,很快就能将一颗棉桃吃空。这种虫子像蚕一样,又大又肥,每天凌晨大量进食,太阳一出来,就不知踪迹。

人们需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人工去捉虫子。那时虽已是夏天,但早上的露水打在身上,还是有明显的凉意,尤其是跟棉花一般高的我,全身湿漉漉的。

后来,引进了美国转基因棉花种子,棉铃虫不吃,同时又有“矮壮素”的农药,最痛苦的打头和捉虫的工序就基本省去了。

 

这事让我想起现在的政策。

人类发展的目标,不就是不需要为了生存而劳作,将大量机械的、重复的活交给机器吗?将人类从纯粹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追求更高的精神层面享受。既然高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可以节省大量的劳动力,为什么不去发展高科技,却要鼓励生育呢?

我恐怕要纠正一下前面说的“最痛苦工序”,打头和捉虫的痛苦程度,可能要排在采摘工序的后面。

我们要在胸前系一个袋子,像做饭时系的围裙,前面有一个大口袋,像袋鼠妈妈胸前的那种。一个一个从裂开的棉桃里抽出棉花,放进大口袋里。

听起来好像也不算复杂,那是没有考虑到棉桃下面的枯叶,它会跟棉花沾在一起,需要手工将其全部撕掉。而在你穿行于棉花地的时候,那些枯叶还会掉进大口袋里,回去还要撕一次。

还有一些因为下雨无法开花的棉桃,需要一个一个手工拨出来,作为次等品卖出去。

 

夏天,有两样东西,作为我辛勤劳作的回报,值得一提。

第一个,炎热的夏天里,经常会有一个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穿行在地间。自行车的后座有一个木箱,一路叫卖:“卖冰棍了,卖冰棍了,一毛钱两根……”

只要他来,我就不负此行。用不着死缠烂打,母亲都会主动叫住卖冰棍的,我们便一起跑过去。卖冰棍的打开箱子,再掀开厚厚的棉被,五颜六色的冰棍便呈现在眼前。这种冰棍制作也很简单,用糖水加一些人工色素,冻成型即可。我和在地里干活的哥哥姐姐,都能人手一根。

直到今天,我只吃老冰棍,一次批上三五十根。

第二个,那时的棉花没有收购商,需要自己拉到乡里的专营厂。父母将棉花翻晒后,按照品质的好坏,分别装进很大的麻袋。一大早,搬上板车,两人一前一后,一拉一推,步行几公里,运往专营厂。

我们在家焦急地等待着。傍晚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出来远远望几眼,直到看到了父母的身影,嘴里仿佛立即泛起了甜味。

板车到跟前,父亲从麻袋里抽出几根长长的甘蔗,分给我们几个。母亲对着大哥说:“老大,你帮着弟弟妹妹把那个甘蔗结用刀削一下,他们咬不动。”

在那十多年里,我从未见过父母吃过甘蔗。

作为老小,我承认没有哥哥姐姐们干的农活多,但我能在几十年后如此详细地把它们描述出来,这活也是没少干的。

 

十六 小茂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那就去找青云聊天吧,想必他也是孤单的,他的心里话或许只能说给他的土豆听了。

去青云家的路上,碰到了一个熟人。我喊了一声:“小茂哥,哪里来啊?”

小茂第一眼没有认出来我是谁,其实我第一眼也没认出他,多次打量我才确定。

小茂回应了一声:“你回来了!”但并没有做停留,眼光有些躲闪地说:“从地里回来。”然后继续往家走去。

 

小茂比我大两岁,但不是我的玩伴,他瞧不起我。我们家在那一排人家中,算是贫困户,家里男孩多,娶媳妇是个麻烦事。

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捕鸟大户。他是猎人,我是好心人。

最开始,他用弹弓,我靠爬树。后来我用弹弓,他用气枪。他捕了鸟,会先把它们往水里按,等淹死后,拔毛开膛,像杀鸡一样,最后要么红烧,要么炖汤。

我看着鸟儿们常年经受风雨,于心不忍。就爬到树上,把鸟妈妈下的蛋,或者刚破壳的雏鸟,拿回家,让鸡孵。雏鸟就给它们用纸盒子做个窝。

清晨的时候,露水还没散去,我就去草丛里捉虫子,就像捉棉铃虫一样。虫子会将自己卷到叶子里,再用一层网包住两头。所以,只要能找到被卷起的草叶子,就能捉到虫子。

但这些野生的小鸟不能适应温暖的棉窝,总是没几天的工夫就夭折了。它们的爸妈脾气更古怪。有时候我只是爬上去,拿起小鸟看看,再放回去。那些鸟爸鸟妈居然就嫌弃被我碰过的雏鸟,不再照料,硬生生将它们饿死。

只有一种鸟是可以养活的。听它“咕咕咕”的叫声,我一直以为是布谷鸟。后来才知道它是珠颈斑鸠。这种鸟通常以谷物为食,比如小麦、油菜籽。油菜籽是我们的主要作物,所以养起来很轻松。它们喜欢把窝搭在高高的杉木上,也会搭在其它树上。它们的窝有些潦草,就是一些小树枝拼凑在一起,跟喜鹊差不多。但它们的窝比喜鹊窝小得多。一般一窝只下两个蛋。

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我成功养大了一对斑鸠。平时只要喂些菜籽就可以了,父亲帮我给它们编制了一个小竹笼子,我给它们供水供食。但我家的鸡们好像不喜欢它们,经常用嘴啄它们的脑袋,最后竟然啄死了一只。

母亲听人说吃斑鸠可以治疗头痛病,我断是舍不得的。现在它死了,可以入药了。但母亲吃了后,头痛病也未见好转。我看着剩下的形单影只,放归了自然。

 

小茂不仅练就了一手好弹弓,还掌握了射击的技巧,那是一把长长的气步枪,不是打仗的那种。从枪身中间折开,把前半截往下用力一按,进行气体压缩后,将一颗小小的铅弹塞进孔里,最后拉回枪身,就可以射击了。

这个小气的家伙很少会让我碰他的宝贝,在我的苦苦央求下,一共就让我打了三发子弹,连根鸟毛都没打到,他却总喜欢在我面前“啪啪啪”地炫耀。

后来,村长说,乡里领导说了,村民不准用那玩意,它属于枪支。家里有的都交上来,或者自己处理掉也行。这个沙包地就是一个平底锅,连兔子都见不到几只,做什么猎户呢?

可小茂哪里舍得交公,猪肉咱是吃不起,这天上掉下来的肉不吃白不吃。就悄悄把气枪藏了起来,等风头过去了,又拿出来显摆。也不知道哪位热心人,把他给告发了。村长拉着小茂去乡里派出所交代清楚,这一去,就白吃了公家八个多月的饭。

小茂做梦也没想到,就这点小事,把自己的美好前程给断送了。胡家的小芳也离他而去,这姑娘可是他的青梅竹马啊。中国人都有极强的道德感,进去过的人,到哪都不受待见,好人能坐牢吗?去县城找工作,正规的单位是肯定进不去的,打杂做个力气活,也要唯唯诺诺,低声下气。

今天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是能理解的,当初不舍得给我玩的气枪,把他害惨了。于是也没多说,继续朝青云家走去。

 

青云在家,修着一把锄头,土豆趴在他的脚边,它看到我后,便起身摇着尾巴朝我走来。

“土豆还是这么热情!”我摸着它的脑袋,问青云,“它的脸怎么了,这么多白斑?”

青云说:“它老了。金毛老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白斑,就像我们的白发,它现在应该相当于人类的七、八十岁,也时日无多了。”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我说,“尤其是三十岁以后。”

“是啊!”青云说:“很快!快得让我们感觉青春才过去不久,但额头的皱纹却真真切切。”

“嗯!”我说,“大妈昨天找我了……”

我看着青云,没往下说。青云自然能猜得到,每次也就这点事情。

“哎!”青云叹了口气,说道,“都这个年纪了,你说我到哪里去找。”说着他放下手里的锄头,直起身,继续说,“你是了解我的,在这个沙包地上,有几个能说得到一块的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嘛。”

“这是实在话。”我答道,“我说我回不来了,也有这层意思。”

青云继续说:“难道我还能回到城市?还能再找到一个看得上我的女人?还能生儿育女?”

“这社会太现实了。”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唱了一句:“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那怎么办?”我问,“就这样孤独终老?”

“不是有土豆吗?”青云摸着土豆说。

“它老了,比你老多了!”我说,“大妈说你是忘不了过去……”

“为什么要忘记呢?”青云问,“忘与不忘,它就在那里。想与不想,她就在那里,我能直接把她从脑子里划去吗?”

她就在那里,在那个路口。

 

十七 大学

她叫洪霞,是青云大学的校友,比青云低一年级。这是青云真正意义上谈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到目前唯一的一个。她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和青云算是门当户对了。

第一次相遇,是大二时在学校文艺社团的一次茶话会上,他们俩的座位刚好被安排在了一起。

组织这个活动的目的也是为了让社友们互相认识,交些有共同爱好和话题的朋友,增强社团的凝聚力。

洪霞先开口问:“你是哪个院系的?”

“经济学院”青云回问,“你呢?”

“法学院的。”洪霞答道。

双方自报姓名后,慢慢就聊了起来。

“你是哪里人?”青云问。

“四川的。”洪霞答。

“四川吃那么多辣椒,你这皮肤还这么好!”青云感叹道。

“哇,你这么会夸人!”洪霞显得有些害羞,“不是说吃辣椒,皮肤就一定差哦,如果吃不了辣椒的人陡然吃,可能会上火。我们祖祖辈辈都吃辣椒,突然不吃了都会不适应呢。”

“原来是这样的。”青云对这个确实不懂,刚刚的夸奖也是油然而生的。

青云高中的时候也交过一个四川的笔友,不过没有聊过辣椒,也没有聊过皮肤。他一直以为四川人的皮肤肯定不平整,心想天天上火,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那个时候也没有机会去四川看看。

现在上了大学,五湖四海的人聚集在一起。第一次见到四川人,才会不由发出感叹。

洪霞皮肤很好,但相貌不是很出众的那种。不过性格是青云喜欢的类型,活泼开朗,与青云互补。互补的性格在一起很玩得来。如果都是活泼型,每天叽叽喳喳,要都是闷葫芦,多无趣啊。

聊得来,很多活动就一起参加,相互也越来越了解。他们的恋情似乎比邓斌和江玲的来得更水到渠成。并没有刻意说出来,就心有灵犀了。

 

青云读书晚了一年,比洪霞大一岁。

校园的角角落落都有他俩的身影,图书馆、食堂自不用说,池塘边,小树林更不用提了。一起聊家乡、聊文学,聊他们都喜欢的《汪国真诗选》。

洪霞问:“你为什么选旅游管理专业?”

青云说:“想走出村子,到全国各地看看。你为什么选法律呢?”

“可能希望它能赐予我力量吧。”洪霞说,“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比你家还偏远,很多事情都是当官的说了算,我家就遇到过这个事情。”

“你仔细说来听听。”青云说。

“我读初中的时候,邻居家建房子,本来宅基地就那么大,她偏要往外扩,把中间的路都占了。其实这在农村也很常见,一般情况下,打个招呼,也不会太计较。可她倒好,理直气壮,还跟我妈说‘占了又怎么样?你有那么肥吗?挡你走路了还是挡你拉屎了?’吵着吵着,我和我妈跟她就打了起来。找村长来理论,明显偏向她。后来才知道,人家上头有人,是做官的,我们只能忍气吞声了。”

青云听了一惊,问:“你跟她打了起来?”

“是啊!说话那么难听,我哪里忍得了。”

“怎么打的?拽头发?”

洪霞用胳膊肘捣了一下青云说:“嗨,好奇心这么重,没见过女人打架吗?”

“很少见,最后谁赢了?”

“你是问打架还是占地?”

“你都说说。”

“我们都没赢。”

青云哈哈大笑:“你这身板弱了。”

“她上头有人,胳膊拗不过大腿……”

青云说:“看得出来,你心里很不服气。”

“我凭啥要服气?”洪霞越说越生气。

青云说:“好吧,所以你要学法律?”

“是啊,”洪霞答道,“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我们平头老百姓能指望谁呢?”

青云说:“那你将来当法官吧,给老百姓伸张正义。”

洪霞答道:“哈哈!是啊,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青云心里在想,还是别实现得好,她要是真当上了法官,跟他可能就不是一个阶层了,那还有他什么事呢。

 

食堂吃饭时,洪霞问青云:“你游泳应该不错吧?”

青云说:“惭愧,只会‘狗刨式’,也就是掉水里淹不死的水平。”

“你家不是在小岛上吗?”

青云答道:“其实吧,也不能算小岛,它不是一般人想的那样。通常我们理解的‘小岛’指的是四周环绕着很宽的水。但我们那里本来是跟县城连着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水划开了一个口子,慢慢就被分离了。我也没研究过它。”

洪霞夹着菜,点点头。

青云继续说:“我主要混迹在家门前的池塘里。离江很近,但平时很少去江边,除了出岛或者砍芦苇。”

“嗯,听你说过,你们家编制芦席。”洪霞给青云夹了一块肉,继续说:“那你们的用水都是从池塘里取的?”

“是的!”青云答道,“池塘的水很清澈,洗衣做饭,钓鱼、游泳都在那里。那是我最喜欢的游乐场。但通了自来水以后,水质就变差了,大家都不爱护了。我们的自来水是从长江里抽的,江水还不如池塘的,江水化工污染很严重,还听说有缺德的人往上游倾倒垃圾。”

洪霞说:“哦,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江里混呢。”

青云道:“以我的水性,估计早淹死了。”

“听说你们那里都是山?”青云问。

洪霞说:“是的,山青水秀,人杰地灵。”

“是吧,有啥历史名人说来听听。”

“你这是在考我呢,多了去了!”洪霞掰着手指头数着说:“比如大禹、李白、苏轼、巴金、张大千……洪霞……”

青云一听,用两只手捏住洪霞的腮帮子,说:“哇,让我看看这脸上的金片刮下来能卖多少钱。”

“哈哈!”洪霞说,“很多共和国领袖都是四川人,不胜枚举。可不是人杰地灵嘛?”

“服!”青云说,“来,大名人,赏你一块鱼!”

洪霞说:“我们那里的山水肯定比你老家美,还能让你感受到什么叫‘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不用吓唬我,我爬树是高手,爬山应该也不在话下。”青云说。

“我相信你!”洪霞说,“我们那里也是旅游的热门地区,那些从城市里出来的柔弱小生都能跋山涉水,何况你这爬树小能手呢。”

“哈哈!”青云说,“谢你抬举!不过,我觉得这‘旅游’跟‘旅行’是两个概念。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觉得这里的‘行万里路’指的应该是旅行,而不是到处闲逛,看花看草。”

“旅行……”洪霞托着腮帮子,说,“嗯,是,有机会带你去香格里拉,感受一下高原,看看泸沽湖,比起江南的小桥流水,要宏大得多。”

“好好!”

“你刚才咋那么用力!”洪霞说,“腮帮子都被你捏疼了。”

“抱歉,抱歉!”青云双手合一。

“对了,我要实情相告,旅游管理专业不是我选的,我本来报的是计算机专业,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过来的。”

洪霞表示怀疑:“你以前见过计算机吗?怎么会想到报这个专业?”

青云说:“见过的,我一个同学家就有。我从小就喜欢捣鼓电子产品,在他家头一次看到了计算机,感觉太神奇了。”

洪霞说:“我对电子产品一窍不懂,你空闲的时候可以自学,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青云说:“计算机是工具,不是让你拆着玩。我预估,将来可能人人都要会计算机。它功能强大,可以做很多人力做不了的事情。”

“嗯!”洪霞说。

自学计算机,得有一台计算机,光看书,犹如纸上谈兵。

一天放学,洪霞跑来找青云,说:“你来我寝室,帮我搬点东西。”

青云问:“现在吗?”

洪霞说:“就现在吧,吃晚饭还早。”

女生寝室的管理员阿姨坐在保安室里,一只手托住下巴,正在打盹。青云跟着洪霞悄悄溜了进去。

洪霞指着桌子上的一个黑色“大砖头”,对青云说:“就这个,你搬走吧。”

青云左右一看,就知道了,这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盖标有“SHARP”几个字母,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他带着惊讶的眼神望着洪霞,问:“你这是?”

洪霞说:“不好意思啊,这是一台旧电脑。我问过新电脑的价格,根本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

青云赶紧问:“多少钱?”

“两千。”洪霞答道。

青云说:“你这是要绝食吗?”

洪霞说:“没那么夸张,我有奖学金,还做了家教,稍微撑一撑就过去了,全新的我真买不起。我想给你个惊喜,所以也没让你参谋,室友阿娟的男朋友是信息工程系的,他比较了解电脑,所以就找阿娟托他去二手市场代买了。”

青云“嗯嗯”两声,在桌前坐下,准备打开笔记本盖。又突然站了起来,紧紧抱住洪霞,脸贴在她的脸上,说:“我现在对电脑还不熟悉,要是新电脑,弄出个毛病,损失就大了。正好用旧的,多研究研究。”

青云一拱手,说:“霞,感激不尽!”

洪霞说:“有这么夸张嘛,赶紧打开看看。”

青云简单试了一下,虽然成色不算太新,但功能完好,键盘弹性十足。

“你这里一会儿室友来了,保安室的阿姨肚子也要饿了,要不我先回去,一会儿一起去吃饭,不去大食堂。去‘凤起小碟’,炒两个菜。”

“好!”洪霞说,“哦,对了,卖电脑的还送了一副耳机,一根线。”

青云将笔记本带到了图书馆,图书馆有网络,他先下载了一个OICQ(QQ前身)聊天软件,和一些必要的软件,上了学校的BBS论坛,浏览了一下跳蚤市场,他拖着鼠标,敲着键盘,心脏跳个不停,开心得要命。

学校有网吧,他也经常去上上网,所以对电脑的操作已经比较熟悉了。他下载了一首mp3格式的歌曲,林忆莲唱的《听说爱情回来过》。

这台笔记本电脑的中央处理器(CPU)好像是奔腾586,尚且不能流畅播放mp3格式的音乐。经过青云的仔细研究,用当时最流行的播放软件Win-amp打开,再将它设置成单身道播放,这是青云从自己的电脑里听到的第一首歌曲,心情无比激动。

 

在朋友那儿听说

知心的你曾回来过

想请他替我向你问候

只为了怕见了说不出口

你对以往的感触还多不多

曾让我心碎的你

我依然深爱着

……

 

洪霞,我会永远爱着你……

第二天,洪霞问:“电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青云说:“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速度有点慢,Windows 98跑得吃力,我可以换95再试试。”

洪霞说:“没问题就好,谢天谢地!改天得请阿娟和她男朋友吃个饭,你们也可以认识一下,他学电脑的,有问题可以问问他。”

青云说:“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洪霞说:“对了,下周三下午,学校法学院组织了一个演讲比赛,我也报名了,你记得来给我打气。”

青云说:“周三下午,可以,你不用打气,你气很足!”

“啥?”

“抱歉,说错话了!我祝你旗开得胜!”

洪霞说:“这个可以。不跟你贫了,我要去上课了。”

 

周三下午,法学院在学校大礼堂的演讲活动开始,题目叫《公检法律如何维护社会正义》。

青云曾问洪霞,以后想做什么职业。她说她喜欢自由的生活。在法律工作者中,律师职业应该是最符合她的要求。“不过也说不准,通过司法考试再说。”

演讲比赛,洪霞作为律师一方,阐述了自己对律师如何维护社会正义的看法。

 

《律师法》第二条规定,律师应当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

所以,律师肯定有维护社会正义的义务,但它维护正义的方式与公检法不太相同。从上述规定中,我们可以看到,它把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放在第一位,把维护社会公平正义放在最后,这取决于律师这个职业的功能属性。

《刑诉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辩护律师对在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委托人的有关情况和信息,有权予以保密。

比如,辩护律师在代理张三涉嫌A罪的过程中,发现张三曾在几年前还触犯过B罪。如果把“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放在“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前面,那辩护律师应当主动告知司法机关,否则B罪中的受害人将得不到救济,张三也会逃脱惩罚。

那么法律赋予律师的保密权不是有违公平正义吗?为什么要这样规定呢?因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才是律师职业的首要功能。法律不仅要保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还要保障当事人的人权,而在刑事案件里,保障人权的职责,主要依赖于他的辩护律师。因此,在个案里,律师无法维护受害人的公平正义。

那么是否就说律师不需要维护公平正义呢?当然不是。

看第二句,律师应当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如果能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自然就维护了社会的公平正义,因为法律本身一定是正义的。

在刑事案件里,作为公诉机关的检察院,既要维护个体的公平正义,也要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如果律师应当直接维护社会公平正义,那他们就应该与检察院站到一起,一起指控被告(犯罪嫌疑人)。但在法制的设计里,辩护律师与公诉人是对抗关系。一个极力要使被告入罪或重罪,一个极力要使被告出罪或轻罪,而辩护律师所能使用的手段就是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

如果律师和公诉人都维护了法律的正确实施,则既能保证被告受到应有的惩罚,又能保证被告避免不应有的惩罚,也就实现了保护受害人权益和保护被告人权的双重目的。

如果法律得到了正确的实施,就会避免冤假错案,就能实现社会公平正义这个终极目标。

所以,律师将”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作为手段,从而间接实现“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的司法目标。

 

洪霞的演讲迎得了一片掌声。

活动结束后,青云拉着洪霞的手,说:“讲得太棒了,晚上‘凤起小碟’?”

“必须得,巴适!”洪霞说。

 

自从有了笔记本电脑,青云去图书馆的时间就更多了,因为那里有免费的网络。那个时候,OICQ刚刚兴起。每次看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头像闪烁,就像被电击了一下,非常兴奋。虚拟的空间不受时空限制,也不像交笔友那样,一等就是一个礼拜,它可以实时聊天。所以青云每次在图书馆,打开电脑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登录OICQ软件,他给自己取了个网名:云鹤。

有一天,青云跟洪霞说,班级有个活动,组织几个人去青岛考察一下当地的海滩旅游市场,他报名参加了。

洪霞很羡慕青云能去看大海,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去,青云满口答应。

 

有时候洪霞会跟青云一起去图书馆看书,青云每次去拿书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将电脑的盖子合上。

有一次,洪霞刚好要上网查一个东西,青云去换书时,她掀开电脑屏幕,发现右下角有个女孩子的头像在闪烁。她好奇地点开一看,一个网名叫“轻舞飞扬”的网友,发来一个消息:我在青岛等你。她的心一颤,连忙向上翻看聊天记录,她曾给青云推荐了一首歌曲《斯卡保罗集市》。

她在网上搜了出来,可惜这台电脑的配置放不了,但看介绍,似乎是一首有关爱情的曲子。

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第二天,她找到青云,掏出一张纸,说:“我昨天写了篇小作文,让你看看,有没有道理。”

青云拿起纸一看,标题是《碎杯子的启示》,作文是这样写的:

 

某日去同学家看电视,手中握一茶杯,不小心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粉身碎骨……

或许剧中情节曲折动人,让我忘己,或是长时间保持某种姿态,已无知觉。

总之,多好的一个杯子,就被摔碎了,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来: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珍贵。

碎杯的小事却昭示着一个很常见的道理。那就是当你正在享受幸福的时候,请时刻握紧它。你稍有疏忽,它就会悄悄从你手中溜走,在破碎的一刹那,你醒悟了,但,为时已晚。

并不是因为这只杯子不可爱,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它,而是我握得太久,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我们总是埋怨老天对自己的不公,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幸福,只是你没感受到。
    如果你感受到了,就请握紧手中的杯子,感受它的存在!

 

几天后,青云突然跟洪霞说,考察旅游市场的事情取消了,他不去青岛了。

洪霞说:“哎呀,好可惜啊!”说完,用大大的眼睛瞟了一下青云。

 

又一个初春的暖阳,照进校园的池塘,打在黑天鹅的身上,垂柳的细条也泛出绿点。寒假结束了。

青云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洪霞荡着秋千。

青云说:“坐享其成的日子结束了。”

洪霞说:“男孩子在家待遇这么好,不帮着爸妈干点活?”

青云说:“活最多的时候是农忙时节,过年的那几天,是农民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做个饭、洗个碗,说来惭愧,都是我的姐姐和妹妹在忙。”

洪霞说:“大学生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青云说:“你这话说的,那你在家是干活呢,还是不干活呢?”

洪霞说:“我有两个哥哥,他们不让我干活。”

青云说:“看来你在家是老大。在我这里,你还是老大!”

“过来,老大赏你一个KISS!”洪霞向青云勾了勾手。

洪霞说:“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就要毕业了。”

青云说:“我得规划一下,老师说,建议年轻的时候先去大城市闯荡一下,多见见大世面。能留下来最好,留不下来,再去小城市,也能适应。”

洪霞说:“有道理,要不去上海吧。”

青云说:“正有此意,我先去体验体验,明年你来的时候,可以适应得快些。”

“好!”

 

十八 考试

这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隔着黄浦江,从浦西向浦东望去,陆家嘴的高楼堆成了一座山。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穿着职业装,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很摩登。

南京东路上,灯红酒绿。透过玻璃窗望去,店里的客人们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优雅而小资。

 

青云对旅游管理没什么兴趣。很多人都是这样,大学里学的专业不一定有兴趣,毕业了也不一定做专业相关的工作。青云推销过网络宽带,做过物流,还跟着一个“销售精英”去上海郊区的国营工厂推销过电话机。这位销售精英初中都没毕业,他站在公交车里,拉着扶手环,望着天空,对青云说:“飞机飞得非常直,是一条直线。”青云从销售精英的眼神里看出,他没有坐过飞机,但梦想着哪一天能坐上去。

青云没有这个天分,没有能力把一件普通的商品卖出离谱的价格。销售精英说,电话机不值什么钱,值钱的是发票……

由于一直对电子产品感兴趣,青云后来的几份工作都跟电子元器件有关。

 

洪霞问青云,上海怎么样?青云说:“等你来了,才知道什么叫大城市。”

一个周末,洪霞去了一趟上海。青云换过几个房子,但都是跟别人合租的,房东将毛坯房的厨房隔成一个小房间,洪霞只能跟他挤在一张床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青云带着洪霞四处游逛,先去了外滩看黄浦江,走了一遍南京路步行街,进了淮南中路一家商场,看到了标价2099元的T恤……他们又坐渡船到对面的陆家嘴,买了两张票,登上了金茂大厦,向外望去,整个黄浦江的极致繁华,尽收眼底。他们不敢想,这个都市,会有自己的一席子地吗?

 

最后的学期结束后,洪霞就离开了校园,正式步入社会,来到了大上海。

让洪霞跟他挤在厨房里显然是不行的。青云和洪霞都喜欢大学的环境,不管在哪个城市,它都是都市里最安静、最纯粹的地方。

上海的杨浦区及周边,有很多知名的高等学府,比如复旦、同济、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财经大学等,他们都逛了个遍。

那时的五角场还不繁华,他们在学校附近重新租了个老房子,房租还算便宜。

 

法学专业的就业范围比较窄,必须先通过国家司法考试,才能找到比较好的工作。如果想做法官或者检察官,不仅要通过司法考试,还需要考上公务员,前路漫漫。洪霞喜欢自由的生活,所以律师成了她职业规划里的首选,于是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里找了一份助理的工作。

律师事务所每天都是跟法律打交道,要理论有理论,要实践有实践,对她备考司法考试,和将来的工作都有很大好处。

这也是他们选择住在大学附近的原因。可以在下班和周末时去学校的教室里看书,还可以去学校食堂吃饭,一顿饭两块钱就够了。

两个人的通勤时间单程大概都需要一个半小时,那时五角场还没有通地铁,需要先坐一趟公交车,再转轻轨线。青云做销售的,上班时间的要求不是太高,但与洪霞的上班路线差不多,所以每天都跟洪霞一起出门,一起挤公交。虽然每天很辛苦,但内心像吃了蜜一样,那段时光,他们是那么的幸福。

 

洪霞的工作主要是写写各种文书,检索法律规定,更多的时候是帮着律师们跑跑腿,打打杂。工作本身不算复杂,但杂七杂八的事情应付起来,也不是那么轻松。这家律师事务所也不大,人员结构比较简单。律师、实习律师、律师助理、一个行政兼人事,一个财务。

律师的独立性强,自律性强,不需要人管着。律所主任也不需要给律师们发工资,大家各忙各的。实习律师由指导律师发薪水,跟着他干活就行了。律师助理的唯一领导就是律所主任,但也需要帮着其他没有实习律师的律师打杂,端茶倒水,打印材料。

小艳是实习律师,比洪霞大两岁。跟洪霞同时到这家律所的。她俩处得来,午饭时经常一起搭伙。

洪霞问:“小艳,你明年就可以拿到律师证了吧,是不是很期待?”

小艳说:“既期待,但又焦虑。”

“焦虑啥?”洪霞问。

小艳说:“一年的实习期,能学到的东西很有限,拿到律师证,就要靠自己了。知识和经验可以慢慢积累,但案源只能靠自己。”

洪霞说:“你的师父可以分点给你啊!”

小艳说:“指导律师跟实习律师的关系嘛,很微妙。跟以前的师傅带徒弟也像,也不像。要说帮你,师傅也没这个义务;说是合作吧,实习律师没有什么自主权。它可以给你点活干,分点小钱。又担心你抢了他的客户。”

洪霞说:“好嘛,这么复杂。”

小艳说:“等你考出来就知道了,‘纸上得来总觉浅,绝知此时需躬行’。”

洪霞心想,小艳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法学生,考了两次才低分飘过,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通过。但要是考不出来,前途就渺茫了。她安慰自己:有时候,可以选择的路很少,也不一定是坏事。一路向前,不瞻前顾后,不左顾右盼,说不定这路就越走越宽了。

洪霞说:“希望我能考出来,到时候你可要多多提携。”

小艳说:“等拿到律师证,我还在不在这家律所也不好说喽。”

洪霞说:“那也好,有更好的发展就去。”

小艳说:“谈不上更好的发展。可能这个行业就这样吧,你看以前的那两个实习律师,拿证后就走了。大家选择做律师,可能最在意的是自由。哪里更自由,就去哪里。”

这些还不是洪霞需要关心的,现在她只求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还能有时间学习备考。在这大上海要是没有收入的话,是待不下去的,西北风都能被高楼大厦挡了。

 

他们过着忙碌而充实的生活。

青云下班早的话,就买些菜回去,简单做个饭,两个人一起吃,比大学的食堂还便宜。青云说,偶尔自己做个饭,才像是个家。“嗯,有人相伴,就是家”。

洪霞负责洗碗洗衣服,时间允许的话,就去学校的教室看书。这种名牌大学,环境就是不一样,尤其是教室,每天晚上,每个教室都几乎被坐满。有做作业的,准备考研的,考托福、雅思准备留学的,自学考试的,还有很多像洪霞这样的社会人士。不管在做什么,大家都非常安静,互不影响。那种学习的氛围真让以前没好好读书的人羡慕。

 

有个小轶事,有个非常奇特的人,长得比较胖,斜背着一个公文包,但穿得并不讲究,比如T恤,大短裤。经常在晚上的时候,一脚跨进教室,就直接很大声地用半英语半中文开讲一通。因为是突然闯进来的,大家刚要缓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演讲就结束了。听说他曾经是一个大学的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也可能是事故,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就成今天的这个样子。这样的场景,洪霞来的时候就遇到了,直到她离开上海。如果当时有自媒体,关于他的故事,应该能成为热点。

 

经过一年的工作,洪霞突然发现,这个实务对备考司法考试好像作用不是很大。她发现她所学的法律理论与法律实践是脱节的。但并不是说这种现象是落后的。一百多年前,美联邦最高法院霍姆斯在他的代表作《普通法》中写了一句“法律的生命从来也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

洪霞还未真正经历过实务,对这句话的理解自然是懵懂的。但从她所学的法学来看,如果说法律是一座大厦,逻辑就是建造大厦的砖石。逻辑就是规律,既是客观规律,也是思维的规律,就像科学又被分为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一样。黑格尔在他的著作《法哲学原理》中写道:存在即合理出。所谓的“存在”并不仅仅指客观事物,还包括社会现象。

比如有个很有意思的案例:甲乙为夫妻,皆为独生子女。乙女患有不孕之症,但都希望能有个孩子。于是找到丙女,借用其卵子与甲男精子合体,再植入丁女体内进行孕育,并产下一女孩戊。后甲乙因车祸双双离世。戊女则是甲乙的父母在世间留下的唯一血脉。按照起初的约定,戊女自然由甲乙的父母抚养。但提供卵子的丙女,与实际生产的丁女均要求抚养戊女。甲乙的父母将丙、丁告上法庭。

如果单从法律逻辑来看,代孕是违法的,双方的约定无效。但戊女这个婴儿已经产下,必须有人来抚养,这个难题就交给了法官。按照法律规定,法官不得拒绝裁判,他必须做出一个最终的判决。这时我们会发现,单靠法律逻辑,无法解答这个难题,就像那个著名的“电车难题”一样。法律永远不可能用穷尽列举的方式指引所有的案件。

案件事实很简单,但法官的脑细胞得死一大片。他不仅要进行事实判断,还要进行价值判断,不仅考虑地方的风土人情,还要考虑各方的情和理。最终法庭将抚养权判给了实际怀孕生产的丁女。那个被法律人赞叹不已的判决书,也让洪霞钦佩。由于法律不可避免的滞后,使得法官享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但这些只存在于法律实践中,而无法写到法条里。洪霞在学习书本知识的时候,容易与实务案例发生思维错乱,对她产生了不利的影响。

就这样,在第一次司法考试中失利了。

 

看到考试分数那一刻,洪霞愣了好久,呆呆坐在椅子上。一年的付出打水漂了,意味着她接下来的一年,仍然要过着跟去年一模一样的生活。她不能当什么也没发生,明年的今天,等待她的会不会还是今天的结果。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除了工作,其余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备考上。把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还看了很多法学大家的著作,刷了很多次真题。

很多人说,司法考试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些普通院校的法学生,通过率不一定比那些非法学的高。虽然说逻辑不是法律的生命,但逻辑是法律的灵魂。可能是法学生被这个灵魂牵着跑到了远处,跑到了深处。而法律最终是要被应用到生活中的,生活无非是天理人情。但洪霞就在生活中啊,也接触到不少实务。这理论到底该不该结合实务呢?洪霞的脑袋一片混乱。

青云安慰她说:“不要焦虑,好事多磨嘛。人生太如意,反倒乏味了。”

洪霞也安慰自己说:“嗯,如果它是一座山峰,我就不能一跃而上。小艳是重点大学的,也考了两次才通过的。只要生活有目标就好。”

青云说:“是的,你这样想就很好。我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给自己这样的心理暗示:把时间一下在拉到三年后、五年后,比如现在,我再回头望,曾经看起来是那么难的坎,居然就那么度过去了。相信自己!坚强的我们,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垮!”

洪霞靠在青云的怀里,说:“谢谢你!”

青云抱着洪霞说:“你对我的付出和迁就,是多于我给你的。”

 

小艳问洪霞:“你记性怎么样?”

洪霞说:“不怎么样。我虽然学的是文科,但从初中到高中,思想政治和历史从未考过七十分以上。”

小艳继续说:“那么问题就来了,你看我们学习那么多法律,融汇贯通是什么?”

洪霞不解地问:“是什么?”

小艳说:“是不是逻辑?”

洪霞说:“是的,我喜欢逻辑,很美妙。那为啥我学不好?是我的逻辑不好吗?”

小艳说:“不是你没学好,只是你没考好。”

洪霞问:“这个怎么说?”

小艳说:“我们学的是逻辑,考的却是记忆。就像历史课一样,它们考的都是某年某月,某人在某地干了某事。你说考这个有什么意义?对不?”

洪霞答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小艳说:“我们学习历史,是要从历史事件中获得启发,所以才说‘以史为镜’,‘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可我们学到了什么,从中懂得了什么?你现在还记得第一次鸦片战争发生在哪一年哪一月吗?”

洪霞摇摇头说:“不记得,我只记得鸦片战争发生在我们很羸弱的时候。”

小艳听了,用手指点点旁边的空气,说:“你看看,这‘羸弱’二字,才是这段历史的重点,而不是什么某年某月某日!”

洪霞又问:“那这跟司法考试有啥关系?”

小艳说:“有点扯远了,那我跟你说说这司法考试。我第一次备考的时候,把法学原理使劲研究,光法理学就看了厚厚的一本,就那个E.博登海默的《法理学:法律哲学与法律方法》,还有民法大家王泽鉴写的《民法学说与判例研究》,两百多万字,张明楷教授的《刑法学》等等。可后来我发现,用它们来应付考试,没有太大的用途。我们的法律是舶来品,还处于很初级的阶段,与中国的实际结合得并不是太……那个什么,我一时想不出恰当的词来,所以很多东西需要死记硬背。如果你的记性不太好,那是要吃亏的。”

洪霞说:“照你这么说,我的心哇凉哇凉的。”

小艳说:“那倒也未必,有些人确实考了三次、四次也考不过去,那主要是因为他们对法律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是本科选了这个专业,要是不把证书给考出来,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去考。但我觉得,你对法律是很有兴趣的,还很喜欢研究。你只需要调整一下学习的方法,找到侧重点,抓大放小。比如那些只能死记硬背的内容,分值又不高,索性直接放弃掉,主攻民刑这些大法,其它的比如商法、国际法放在后面学。”

洪霞听了小艳的经验之谈,对她感激不尽,说:“艳儿姐,我能在这陌生的大都市,遇到你这样的好人,真是三生有幸啊!我太爱你了……”

小艳说:“得!这些肉麻的话,回去跟你家青云说吧。你这人可够势利的,以前叫我可没这‘姐’字。”

洪霞一听,说:“哎呀,你比我大不到两岁,不是怕把你叫老了嘛。”

小艳说:“嗯,这个解释我完全能接受,以后还是把‘姐’字去掉,不过下次请我吃盒饭的时候,加个鸡腿没问题吧?”

洪霞说:“瞧您说的,下次请客,哪能是盒饭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时间像苏州河的水,缓缓流淌着,却永不停歇。树上的雄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像轮船上的汽笛。很难想象,屁股下的两个小弹片,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又响,又尖锐,又刺耳,那声音仿佛就停留在耳朵里,不间断地回放。雌蝉需要那么大的声音才能听到?它们是聋子还是傻子?

青云今天去谈个单子,公交车还没来。绿化带里,一群蚂蚁拖着一根“十字形”的碎鸡骨,拉到洞口,这左也进不去,右也进不去,反反复复调整位置,忙得不可开交,可鸡骨头一直在洞口打转转。

这要放在小时候,青云一脚就踩下去了,现在大不一样。青云本来就是个好心人,曾经抓了那么多鸟,除了那只死去的斑鸠被母亲拿去做了药,从未杀死过一只。可“我不杀伯仁”,“伯仁”终究是因青云而死的,他对那些鸟儿是愧疚的。蚂蚁们如此努力,忍受烈日的烘烤,也仅仅是为了卑微地活着,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蚂蚁?想到这里,他蹲下身来,捡起那根鸡骨,将它从中间折断,再放回原处。蚂蚁先是受了惊吓,四处逃串,过一会儿见没有危险,又聚集过来,驮着那根鸡骨,钻进洞里。

 

晚上,青云做了一盘红烧鸡翅,清蒸了一条鲈鱼。洪霞看到了有些惊讶,问:“这是啥情况?平时自己做一顿,四块钱就够了,吃食堂两个人五块也能搞定,你这远远超标了。”

青云嘿嘿一笑,说:“今天做了个单子,提成得有七百多块,抵得上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哇!”洪霞听了也很高兴,说,“也够我干大半个月的活了。”

青云说:“还要感谢梁经理,替我打了个电话。”

“嗯!”洪霞说,“有时候不是自己的能力不行,而是身份不够,权力越大,说的话也越好使,得请他吃饭。”

青云回应道:“那是当然,这梁经理是香港人,人很好。”

洪霞说:“你等下,我去买两罐冰啤,这大热天,犒劳一下你!”

青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小艳经过一年多的煎熬,终于拿到了律师证。是的,等待的过程,有时候是幸福,有时候也是辛苦。果实就在前方,你越想得到它,越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就越觉得自己在熬日子。

洪霞说:“恭喜啊!”

小艳说:“拿律师证比法律资格证轻松多了,平时认真实践,时间到了,基本都能通过考核。所以没有拿资格证的那种喜悦,不知道后面的日子会怎样。”

洪霞说:“我也知道,这个行业一年比一年难,以前人少案子多,现在反过来了。我这还没考过,就焦虑了。”

小艳说:“大可不必。不管好坏,这敲门砖还得有。不然你都不知道会好还是坏。再说哪个行业不难?我们都是无权无势的小屁民,只能靠能力吃饭,有一张证,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洪霞点点头,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记得你以前说拿了证还不知道会不会继续在这里待。”

小艳说:“目前还没有具体的想法,刚拿到证,还需要历练很久,这是个需要慢慢熬的职业。现在跟实习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还得实践。跟着指导律师做做案子,心里会踏实些。再说我的指导律师待我还是不错的,比传说中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所谓师傅好多了。”

洪霞按照小艳传授的经验,调整了一下复习的方法。将需要死记硬背的宪法学直接放弃,中国法制史在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临时抱佛脚,能记多少是多少,全凭运气。就这样,奇迹般地通过了考试。得知分数的那一刻,洪霞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这两年的辛苦终于没白费。

拿到法律资格证后,洪霞正式开始为期一年的实习工作。

 

洪霞请小艳吃饭,为了表示感谢的隆重,特意带上青云一起。小艳说:“很羡慕你们两个啊,一个沉稳,一个开朗,很般配,我觉得互补型性格最易相处。”

青云说:“我很赞同你的看法,所以第一次看到洪霞活泼的样子,我心上的‘小兔子’就开始跳了。”

小艳问洪霞:“是心有灵犀吗?”

洪霞说:“是不是心有灵犀不好说,但就那么水到渠成了。”

“唉!”小艳端起茶杯,感叹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几时送我郎君。”

洪霞听了,赶紧对青云说:“艳儿这么好的女孩子,你单位要是有合适的,可要给她介绍介绍。”

青云答道:“一定一定!”

小艳说:“‘此事古难全’,你可能不知道,律师好找对象,但女律师除外。”

洪霞问:“这又是啥道理?”

小艳说:“有些男人绕着女律师走,生怕处得不好时,我们扒他的内裤!”

青云不解地问:“扒内裤?”

洪霞听明白了,对小艳说:“你要给他们解释一下,这裤衩是私人物品,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小艳说:“我倒是想解释啊,可得有这个机会啊!他们总不会傻傻地跑过来问:嗨,万一分手了,这内裤能留着吗?”

洪霞听了哈哈大笑,对青云说:“你听到了吧,你的裤衩是安全的。”

青云一时语塞,假装镇定,端起茶,喝了一口。

 

实习期是一个学习期,也是过渡期,不仅是从准律师到律师的过渡,也是从学徒到自力更生的过渡。这个过渡期说轻松也轻松,说苦也苦。轻松的是有师傅教,出了什么差错有师傅把关,有什么责任也由师傅顶着,没有那么大的压力。苦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人指导,如果能遇到一个有责任心的老师,那是幸运的,但在很多指导律师眼里,实习律师只是个廉价的劳动力,既可以写文书,还能跑腿开车,但工资可以给得比司机还低。由于理论和实际存在很大的差异,难免会被指导律师骂,被当事人抱怨。

同事小易跟洪霞差不多时间做实习律师的。小伙子刚毕业就拿到了法律资格证书,但他的言行举止有些柔了,喜欢跟姐姐们混一起。律所主任看他是横竖不顺眼,但毕竟不是他的实习律师。小易一次性通过了考试,有些心高气傲,做事很有主见。有一次,指导律师让他写个起诉状,案由是委托合同纠纷。小易把材料仔细看了一遍,认为法律关系是合伙合同,就按合伙合同写了。后来被指导律所一顿训,让他不要自以为是。这事对洪霞来说,也是常有的。

只是洪霞的指导律师对洪霞不太上心,当初也是律所主任看洪霞也在单位待了两年多,刚好有一个律师还能挂一个实习律师的名额,才勉强带上她。她的指导律师认为洪霞是一个二流大学毕业的,法律素养可能跟不上她的思维。让她写法律文书,自己要进行反复修改,还不如自己直接写。她比较看好另一个实习律师,用起来顺手。洪霞只能将苦闷憋在心里,嘴巴甜点,腿脚勤快点,很多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小艳。

小艳说,这个行业就这样,遇到一个好师傅,可遇不可求。让洪霞想开些,自己慢慢摸索,本来就是实践性的职业。

 

十九 执业

很快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在律协组织的面试考核中,面试官问了一些有关实习期间做的案件问题。最后问洪霞如何看待律师这份职业,洪霞就把当初在学校的那次有关律师如何维护社会正义的演讲重新简单说了一遍,顺利通过了考核。

拿到律师证时,洪霞与小艳当时的感受一样。少许的喜悦,更多的是焦虑。小艳好歹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还遇到了一个不错的指导律师,能分些案子做做。洪霞既没有好学校的光环,也没有人脉,一切都得靠自己。

在这陌生的城市里,青云和洪霞像两粒浮萍一样,几乎每年都要搬一次家。上海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大批淘金人蜂拥而至,推高了物价,房租以每年20%的涨幅递增。洪霞刚拿到律师执业证,意味着连实习期那么可怜的一点工资也没有了。没有工资,没有案源,社保的钱还得自己交,所有的开支都得由青云来承担。

洪霞给自己印了几盒名片,拿到建材市场、写字楼门口去散发,但基本没有什么效果。

一天,有一个客户上门要请律师打官司,刚好那天没有其他律师,行政就让洪霞接待了。洪霞简单翻看了一下客户提供的材料,说:“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很小,请律师打官司,可能不划算。”

客户说:“公司没给交社保,也没给经济补偿,这些加起来也有好几千呢。”

洪霞说:“这是劳务合同,哪来的社保和经济补偿?”

客户说:“凭啥是劳务合同?”

洪霞一听,有些诧异,说:“您看这合同的名称写的就是劳务合同呢。”

客户说:“我老婆跟其他人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干一样的活,别人是劳动合同,怎么她就是劳务合同?”

洪霞解释道:“首先,合同名称是这样写的,原因可能是在签合同的时候,您的爱人已经达到了法定的退休年龄。”

客户说:“我也去法院咨询过免费的律师,他们说写的是劳务合同,不一定就是劳务关系。”

看来这个客户对法律还是有些了解的,于是继续说:“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存在,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有时候确实不好界定。”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这个就一定是劳务关系?”客户问。

洪霞说:“主要是通过年龄来判断,如果说您爱人在这家公司做了很多年,比如一开始是劳动关系,但做到法定退休年龄后还继续做,公司也没明确跟她说改成劳务合同,那个时候您爱人也没有享受退休待遇,可能会被认为是劳动关系。但您这个情况是,从一开始就达到了退休年龄,所以很难被认定为劳动关系。”

“哦,”客户说,“你只是说很难,也没说一定对吧。如果认为是劳务关系,那就没法要经济补偿了。”

这时洪霞听明白了,这个客户是做过一些研究的,如果被认定为劳动关系,就可以要求公司支付经济补偿。

洪霞说:“按我的判断是劳务关系,如果您一定要按劳动关系处理,会存在一定的风险。”

客户问:“啥风险?”

洪霞说:“从目前来看,主要是律师费的损失,还有时间的损失。”

“律师费多少钱?”

“起步价,二千。”

客户说:“二千……行,二千就二千。”

洪霞心想,这个客户这么爽快,肯定是惦记着那几个月的经济补偿。但他是一厢情愿,保险起见,得给他做个谈话笔录。

洪霞在谈话笔录里,把劳务合同关系和劳动合同关系的区别简单说了一下,并且告知了存在的风险,因为达到了退休年龄,即便被认定为劳动关系,也未必就有经济补偿。然后让客户签了字。不过这个当事人是他老婆,所以委托代理合同和授权书等手续还是需要他老婆本人签字。

客户说他老婆在上班,没时间,他可以将材料拿回家让她签。洪霞为了方便当事人,就同意了。

洪霞按照客户的要求,向劳动仲裁委员会提交了仲裁申请。开庭后,如洪霞所料,仲裁委员会认定是劳务关系,于是驳回了仲裁请求。洪霞将结果告知了那个客户,对方也没说什么。

没过几天,一个女人来到律师事务所找洪霞,说她是上次那个劳动仲裁案件的当事人。

洪霞问:“上次的案件结果已经告诉您爱人了,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呢?”

那个女人说:“我要求你们退费!”

“退费?”洪霞问:“为什么?我们已经履行了代理合同的义务了。”

女人说:“什么履行了义务,我们花了两千块,一毛钱都没得到,你这律师是什么水平,会不会打官司?”

洪霞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但律师也是服务业,要保持好的态度,她忍住怒气,耐心地说:“阿姨,我们律师代理案件,是没法保证结果的,尤其是您这个案子,本来就打不赢。”

“啥?”女人猛得缩了一下屁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打不赢,还收我们的律师费?”

洪霞心想,完了,这人不是善茬。她忍着性子说:“阿姨,这事我要好好跟您说一下,您认真听我说。”

洪霞咽了一口吐沫,继续说:“您老公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跟他说得很清楚,您跟公司签的是劳务合同,可他偏说是劳动合同。我当时就告知他,案子最终很可能会被驳回,但是他为了想拿经济补偿,执意让我按照他的要求去申请劳动仲裁。”

“您看!”洪霞拿出接待她老公时做的谈话笔录,说:“我在谈话笔录里说得清清楚楚,他也签字确认了。”

女人用手把谈话笔录一推,说:“别给我看这个,小姑娘,我不识字!”

洪霞说:“那麻烦让您爱人跟您一起来律所,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洪霞心里也明白,这女人今天一人来律所,肯定是跟她老公商量好的,她老公应该是不好意思过来。不过后来女人说的话,让洪霞明白了,她老公不是不好意思来,而是设了一个局。

女人说:“我告诉你小姑娘,我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所有的手续应该我来办,字也应该我来签,你这不是我的签字。”

女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将嘴里的茶叶再吐回杯子里,一字一句地说:“不仅这个什么笔录上的字不是我签的,就是那些手续上的字也不是我签的!”

洪霞一听楞了,赶紧拿出代理合同和授权书等材料。她真的慌了,这女人是有备而来的。

女人从洪霞手里抢过材料说:“你看仔细了,这些字,你再看看这张劳务合同上的签字,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签的。”

女人仔细观察了洪霞的手,那双手轻微地抖了起来。

洪霞愣在那里,几分钟都没说话,她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为了方便客户,让那个男人将委托手续带回家给他老婆签字,但这字不是他老婆签的,很可能也不是他签的,或许是他的儿子、女儿签的。从一开始,他们俩就给洪霞挖了个坑,让她帮他们去尝试,去承担风险。

洪霞经常被客户套话,将知识白白送给他们,但她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这样利用她。

没等洪霞答话,女人说:“你要是不退钱,我就去司法局告你!”

洪霞彻底泄气了,这律师证还没捂热呢,怎么能领一个处罚。

“好好!”洪霞说,“你别说了,我认了!”

她不想让律所知道这个事情,自己掏钱把二千律师费给退了。这活不仅白干,还倒贴了给律所的抽成。

午饭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跟小艳说:“艳儿姐,我在心里骂了她一百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小艳说:“记得小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当你在学校的时候,要先把所有的同学想成好人,然后再慢慢去了解他,看看他是不是坏人;当你进入社会后,要先把所有的人想成坏人,再慢慢去了解他,看看他是不是好人。”

小艳看到洪霞听了连连点头,她把筷子放下,又郑重地说:“再送你一句别人送给我的话:什么叫‘当事人’?当事人当事人,当面是人,背后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鬼。”

“这可是经验之谈!”小艳说,“这都是前辈们摔得头破血淋换来的教训。”

这是一次深刻的领悟,律师不是坏人,但跟律师打交道的有很多坏人。对付坏人,敦厚善良是要吃大亏的。

 

这亏,洪霞是吃了一个又一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青云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时的青云,正因为身体原因被排挤、孤立,只有梁经理为他撑起了一把小伞,但他已经有些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他不能对洪霞隐瞒,晚上,他将洪霞拉住坐在桌前,郑重地说:“霞,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次公司体检,我被查出乙肝携带。”

洪霞听了一惊,她听说过乙肝,但不知道乙肝携带具体是什么意思。

青云解释说:“反正就是身体内有乙肝病毒,但是不严重。”

洪霞说:“不严重就没事,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去医院,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好了。”

青云放低语速,说:“我要告诉你两点:第一,这病治不好;第二,它会传染。”

“传染?传染……”洪霞听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医院,你也去做个检查。”青云说,“今晚开始,我们就别一起吃饭了。”

“要是传染的话,早就传染了,现在也来不及了。”洪霞自言自语着,突然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她怕青云多想,转而抬高声音说:“先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聊聊一个案子。”

青云真是太喜欢洪霞的机灵劲了,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于是问:“什么复杂的案子,你说说。”

“这个案子不复杂,但折射的现象值得深思。”洪霞仔细地把案子的情况说了一番。

当事人是一个小伙子,几年前,跟女朋友在大排档吃饭,旁边桌子上有两个男人朝他女朋友吹“流氓哨”。小伙子本不想搭理他们,但他的女朋友感觉很不爽,就骂了几句,还怂恿小伙子去干他们。小伙子就拿起酒瓶子去砸吹哨的男人,这一下就给砸出了个轻伤二级。

达到轻伤级别就构成了刑事犯罪,但轻伤二级不算很严重,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会组织双方私下调解,如果能达成和解,这事就过去了。但这个情况下,对方都会狮子大开口。你想啊,要么赔钱要么坐牢,一般人都会选择破财消灾。可能是小伙子家庭条件一般,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在外惹了事,给不了对方出的数,那个怂恿他去打架的女朋友这时候也不露面了。结果就给逮了进去,坐了大半年的牢。

出来后,曾经的女朋友早已不知踪影,可日子还得过啊。可是,有犯罪前科的人是很难找到什么正经工作的,他的性格内向,也不会耍嘴皮子,就这么流浪街头。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把人家的电瓶车偷了卖了,这样又二进宫。

青云问:“这案子是你办的?”

洪霞答道:“不是,我现在还不敢接刑事案件,是听同事唠嗑的。”

青云问:“你说这个案子,是想表达……?”

洪霞说:“对,我是想表达。我觉得我们的法律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刑事犯罪的起点过低,就是说一个人很容易就会触犯刑法,比如有人在江里钓个鱼,在河里摸几斤螺丝,都有可能构成犯罪。这个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的社会对有犯罪前科的人接纳意愿非常低,社会缺乏包容,而矫正机构又不能很好地帮他们。一边是很容易犯罪,一边是很难融入社会。即便那些从监狱里出来的人痛改前非,发誓好好做人,但他不得不解决生存问题。一旦面临生存危机,他们往往不得不重操旧业,至少高墙里面不愁一日三餐。”

青云仔细听了洪霞的描述,很自然地想起了一个人。他说:“你说的这个我还真有体会,我们村子里,就我知道的就有两个。一个是我以前的邻居小茂,一个是已经去世的坤三。坤三是打死了人,出来的时候都快五十岁了,没吃几年低保就死了。这个可以不算,但小茂是有些冤的,就因为一把打鸟的气枪,被关了进去,出来后这日子就没好过,工作工作找不到,老婆老婆娶不到,每天就在小县城和村子之间来回跑。农忙的时候在家捡捡棉花打打油菜,地里没活的时候,就去县城做点杂工。来来回回,也就混个温饱。但是,他的人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从小就很聪明,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就算书读不好,打工也不会差的,当年比他差的人都混得比他好,不管怎么样,也不至于连个老婆都没娶到,有个叫小芳的女孩子,本来跟他好着呢。我们回老家碰到他,想跟他打个招呼,他都不敢抬头。哎,一把从未伤人的打鸟的气枪,把一个人的大好前程给毁了。”

洪霞点点头,说:“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的犯罪记录,就像脸上的牛皮鲜,终身不离不弃,这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我觉得,对于那些轻微的、过失的和未成年人的犯罪记录,一定年限后就应该对外保密,不能让一般人查得到,同时要制定法律,要求社会帮扶他们。”

青云说:“你说的有道理,好!我选举你去做人大代表,去把法律给改了。”

“呸!”

 

周末,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医生说:“这个毛病,在我们国家很常见,数量庞大,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有,主要是由于以前卫生条件差,共用针头传染的。它的传播途径通常只有四个:血液传播、母婴传播、性传播和医源性传播。日常的生活接触,包括一起吃饭一般不会被传染。另外,即便是夫妻或男女朋友,啊……你懂的,也不是一定就会传染,你看……”医生指着洪霞的检测报告说:“你女朋友就没有被传染。”

他们俩一听这话,十分高兴。

医生继续说:“90%的正常人,自身的免疫系统可以直接杀死微量的病毒,再说现在乙肝疫苗技术也很成熟,我建议你……”医生指着洪霞说:“立即注射乙肝疫苗,基本是不会被传染的,如果那么容易被传染,你早就有了。”

医生又指着青云说:“你目前的病毒量很少,不用介入治疗,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不过平时多注意,定期检查,少劳累少熬夜,不要喝酒。”

从医院出来,青云感觉卸下了一个重担,洪霞低头不语。青云问洪霞:“你在想什么呢?”洪霞被这么一问,仿佛意识到什么,赶紧说:“啊,没有想什么,医生说没事,你别多想了,你都不算是一个病人,对吧。”

不过青云猜测,洪霞会不会也跟梁经理一样,在想,他是刚刚知道的还是早就知道却没告诉她。但这事没法解释清楚,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自那天以后,他们俩都没提及这事。后来他偶尔想起这件事,都想抽自己一耳光,洪霞对他的感情,那么毫无保留,还对她有这样的猜疑,应该感到愧疚。

 

二十 离沪

大上海是一个淘金场,房东就是一个筛子。他们用筛子把付不起租金的人筛出去,然后又倒入一批新房客,每涨一次房租就筛一次,外来的打工人每个月接近一半的收入得进贡给原住民。

青云工作受挫后,精神头大不如从前了,他突然感觉这个城市好冷漠,你稍微有点闪失,曾经与你称兄道弟的人就会拂袖而去。还有房东,一手拿着计算器,一手敲敲打打,少给一毛都不行。

是啊,就像非洲大草原,每天都上演着弱肉强食,生离死别。为什么那些牛啊鹿啊,在被狮子撕咬的时候,都不会哀嚎,它们知道那是没有意义的,在丛林里,没有什么同情、怜悯,没有眼泪和哀鸣,只有饥饿和食物。

商场里点头哈腰的店员,酒桌上觥筹交错的宾客,谁的眼里装着真情?他们都在盯着对方的口袋,恨不得把手伸进去。你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填上你的位置,大家忙得不可开交,谁会关心你是痛是痒?哪怕就是你的生与死,也只会引来众人的一瞥。

 

青云又想到了逃避,他说:“我不喜欢黄浦江的喧闹,不喜欢淮海路上的纸醉金迷,不喜欢永远板着脸的上司……”

可是,哪里都一样啊。

其实,来上海只是一种时尚,这个城市对很多人来说,有着巨大的魅力。每个人都渴望成功,都希望接受时代的洗礼。大学里,老师们经常向他们描述大上海,如果自己的学生能在那里施展才华,创业也好,打工也罢,哪怕能取得一点成功,对老师来说,也是一种荣耀。无数个年轻人,怀揣梦想,把上海当成心中朝拜的圣地,蜂拥而至。青云也是被推着挤到了上海。

在内心,他更喜欢人少的地方,安静的地方。可以慢慢地走在路上,欣赏沿途的风景。上海的节奏实在是太快了,不夸张地说,那些匆匆忙忙的行人,如果你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他都无暇回头看你一眼。

青云觉得,如果没有上升的空间,再去找一份类似的工作,再熬上一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银行卡里的存款只能在四位数里晃荡,晃着晃着,都要奔三了。他想换一个生活的环境,可以让人的心静下来、慢下来。

他将这个感受告诉了洪霞,洪霞也有这样的心思。也是自然,她以前的生活多安逸啊,节奏很慢。她不理解这里的人,为什么都那么匆忙,他们要把一天的二十四小时赶出三十二小时吗?

洪霞说:“我喜欢我的家乡,碧绿碧绿的溪水,青山上云遮雾罩,人们慢悠悠地走着,静静地躺着。穷是穷了点,但脸上总是有光彩的。”

青云说:“难怪我们能在一起!洪霞同志,要不,我们去杭州吧?我曾经去玩过几次,有城市有风景。我看到不少人,走着去上班,边走边吃早餐,一点不赶。”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的内心,其实五味杂陈。是真的不喜欢吗?还是无法融入这个城市?就像你喜欢房东,房东不喜欢你啊。

此时,青云刚从公司离职,刚好租的房子也到快期了。

洪霞说:“想,就去做吧,未知的未来总比一成不变的现在好,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是最无趣的。”

青云说:“我本来还想在这个城市挣扎一番,经你这么一说,好像就该走似的。可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未来可能是一片繁花。”

“若是繁花,在杭州也能开。”

青云说:“没想到你如此豁达!”

 

洪霞也辞去了工作,注销了上海的律师证。他们收拾所有的家什,只填满了两个行李箱,看来这个城市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收房时,房东将屋子的角角落落检查个遍,拿出一个计算器,“啪啦啪啦”按了一通,说:押金七百元,扣掉截至到今天的物业费、水电费、固定电话费,剩下三百三十六元五角三分,“四舍五入了”,就退你三百三十六元五角了。

青云和洪霞相视一笑,这个“很上海”,不多收你一毛,也不少要你一毛。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后,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青云说:“要不打辆出租车吧?

洪霞看了看行李箱,说:“好!”

青云显得有些惆怅,对洪霞说:“你有没有觉得上海是一个很排外的城市?”

洪霞说:“是吧,准确地说是瞧不起外地的穷人。”

青云说:“当年我推销宽带的时候,有一次跟同事一起被保安逮住。保安看到同事的身份证,说:‘你温州的啊?怎么也来做这活?’这意思是说,温州是富有的城市,跟我这穷地方出来的,怎么能一样”。

司机听了我们的对话,说:“有什么瞧不起外地人穷人的?我们上海人不也就混成这样。外地人不来,我们本地人过得更差,没能力人的人才说外地人抢了他们的饭碗。”

青云说:“师傅您真是这么想的?”

司机说:“那都是老一代人的落后思想,你看我们现在上海的年轻人都开始吃辣椒了,口味融合了,文化和思想观念也要融合嘛!”

洪霞说:“佩服佩服!”

司机说:“上海这地方呢,有一个优点,还是比较公平的,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就能留得下来。但并不是每个有能力的人都喜欢它,它也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我有一个朋友的儿子,在上海的时候,混得不行,但去了一个小城市,反倒做得很好。年轻人,走就走吧!不要气馁。找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地方,那里也有一片广阔的天地!”

听到这话,他们俩像沐浴了春风,临走了,还能被安慰一下。

 

他们挤上了开往杭州的绿皮火车。

找到位置坐定后,洪霞说:“真是应景啊!”

“什么?”青云问。

火车上正在播放一首英文歌曲,听上去很是忧伤。

洪霞问:“你听过这首歌曲吗?”

“没有。”青云答道。

洪霞说:“这是加拿大音乐家马修·连恩创作的《布列瑟农》,写的是离别。你听它的背景音,就有火车的‘哐当哐当’声。”

“哎……”洪霞用手蒙住脸,说:“它干嘛放这样的音乐,坐火车的人有恋恋不舍,也有归心似箭嘛。”

青云听出了洪霞的心情,她又在迁就自己。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可能是他多想了,或许她只是跟自己一样,有失落,有惆怅,毕竟这是离开,不是凯旋。但也有祈盼,谁又能知道明天会不会变得更好呢?我们还很年轻,只要不停下脚步,一直向前走,道路可能会越来越宽阔,就像我们在荆棘中穿行,突然间,就豁然开朗。

 

洪霞望着窗外,电线杆、树木,一排排小屋被甩出窗口,远处的稻田和群山也在缓慢移动,像电影屏幕一样。她想起家乡的一个朋友,在小城镇里教书,她经常跟洪霞说,真羡慕你能去大城市,要不是有这个富不起但又饿不死的铁饭碗,真想也去大城市闯荡闯荡。洪霞心里想着:大城市和小乡村就像钱钟书写的《围城》一样。在农村的人有一个城市梦,在城市的人有一个乡村梦。我向往着远方,远方的人也向往着远方。我向往的远方就是他/她待腻的地方,他/她向往的远方就是我待腻的地方。其实远方不是特指哪一个地方,只是那个地方存放了自己的梦想,这个梦想很美,也很难实现,所以我们总会把它放在很远的地方。

青云沉思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这算不算逃跑?”

他用的是“我”,不是“我们”。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拖着洪霞逃跑。

洪霞说:“这算什么逃跑,又不是每个人都应该待在这里。杭州很美,有山有水,再说,你是去创业的,未来可期!我呢,这个职业,在哪个城市都差不多。”

青云抚摸着洪霞的头发,一股热流涌向心头,他是逃跑,但他不想承认。洪霞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需要什么,那就跟着他,不要抱怨。

青云心想:有这样的女孩陪伴,夫复何求。

他问洪霞:“你觉得我能把生意搞起来吗?”

“当然!”洪霞说,“我相信你!”

 

静下来的时候,洪霞掏出本书来准备看。青云说:“就这个环境,你还看得下去书啊?”

洪霞说:“反正也是闲着嘛,不过我们这个职业,需要终生学习。法律条文几乎每年都要改,每年都要出来新的。”

青云说:“确实够辛苦的。”

洪霞调侃道:“没有办法,专业没选好,年年似高考。”

青云瞟了一眼书名,《法哲学原理》,说:“好高深啊,法律跟哲学有什么关系呢?”

洪霞说:“哲学,听上去高大上,不食人间烟火,但其实它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也体现在方方面面,我来好好给你说说。”

青云说:“好!洗耳恭听。”

洪霞开讲。

西方在最近的几百年里,所取得的成就超过了以前人类几千年的总和,也把人类的文明向前推了一大步,靠的是什么?是科学。科学这个词至今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在这个词出来以前,人们称它叫“自然哲学”。哲学这个词更无法给出明确的,让人一听就懂的定义。但是,如果你阅读了大量的哲学书籍,会在脑海里形成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思维构架。哲学涵盖非常广泛,比如自然哲学,法律哲学,社会哲学。如果再细分,还有什么伦理哲学,政治哲学,军事哲学,历史哲学等等。当然这些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我没有能力把它们清晰地表达出来。

但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逻辑。逻辑是什么?简单地说,就是规律。就像国外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中国的孔子、孟子等等。他们在给别人讲各种道理的时候,其实里面蕴含的都是各种逻辑。为什么几千年前他们说的那些话,到今天我们仍然觉得有道理呢?因为逻辑或者说规律,它是不会变化的。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叫《法律·立法与自由》,是英籍奥地利经济学家哈耶克写的。他崇尚自由主义经济思想,虽然我不太赞同那种极端化的自由思想,但他表达秩序的自发性,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我们现在的社会秩序,并不是人为设计出来的,都是人们在几千年里自生自发的。比如我们现在制定了某个规则,他认为这个规则不是某个人或者某给组织凭空想出来的,它只是把人们自生自发的规则给总结了而已。

你初一看,觉得是在胡扯嘛,但如果静下心来反复思考琢磨,好像真有那种感觉。你有没有发现,以前的世界是独立的闭塞的,地球上几亿人各过各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还有其它种族或群体的存在。当全世界的人们开始交融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现,处于独立中的生活方式,理念和价值观念,居然有惊人的相似。

这就表明,有一个普遍的规律在无形中维持着全世界的运转。就像西方有亚当、夏娃,中国有伏羲、女娲。他们各自造出的人,也只有细微的差别。

还有,规律无处不在。你记不记得中学时上物理课,用显微镜观察一个物体。哪怕它们小到肉眼看不见,它们同样有着极其复杂的构造,像手表里的各个零件,天衣无缝,精巧绝伦。就像我们人类一样,每一个器官分工合作,然后一起产生了动力,产生了意识和思维,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你会相信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一个造物主的精心策划?但没有人见过造物主,难道它们都是自生自发的?

哈耶克也没见过造物主,所以他只能将它们解释成是自生自发的。

青云听了洪霞的分析,打心里佩服。不过,他说:“这些与法律有关系吗?”

洪霞说:“好,接下来我就说说它跟法律的关系。”

既然叫法律哲学,就说明,法律也是一种规律,既然是规律,就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人类只能利用规律而不能创造规律,法律也不例外。立法者表达法律的时候,也要遵循法的逻辑内涵。你听,我用的是“表达”,不是创设。

青云插了句话:“我能不能理解,即便是立法者,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制定法律?”

“对!”洪霞答道。

青云说,这会不会有些绝对呢?

“可能吧!”洪霞说,“所以这事不能深究,虽然你无法反驳它,但直观地感觉,是有些绝对了,就像对哈耶克的理论,我也不是百分百赞同。”

青云说:“这本《法哲学原理》表达的也是这种思想?”

“不知道,看不懂。”

青云一听,哈哈一笑。洪霞用手掐了一下他胳膊,说:“装一下高大上不行啊!”

聊着聊着,就到杭州了。

 

二十一 开店

那时的杭州城还不算太大,市中心都集中在西湖的一侧。因为是旅游城市,房子建得太高会影响风景,所以西湖的周边没有多少高楼大厦,在商业氛围上,与大上海没有可比性。

钱塘江也将城市一分为二,但它没有黄浦江的热闹喧嚣,像一个温柔、细腻的女子,细细地、静静地蜿蜒流淌。

他们下了火车,在偏僻点的地方找了一家小旅馆,临时住几天。

第二天,两个人买了一张城市地图,想初步划定一个区域,再跑一跑。他们坐上一辆公交车,从市区一路穿行,这辆公交车经过一段非常美丽的线路,四周像原始森林一样,树木很高大、茂盛。路上有很多拱起的小桥,车子在拱桥上一起一伏,有一种坐船的感觉。

“这景色实在是太漂亮了。”洪霞情不自禁地喊道。

这些树木花草,在洪霞的老家自然不稀奇,但在这样的省会城市,可就少有了。确实像青云说的那样,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城市,既可以享受城市的便利,又可以欣赏自然风光。像看电视一样,可以随时在城市和大自然之间切换。

试想一下,每天下班后,到西湖边散个步,有吐绿的垂柳,盛开的桃花,放眼望去,都是绿水青山,这才是美好生活的样子。

公交车穿过树林后,上了一座桥,大桥将钱塘江连接起来,运输着南北的居民,桥下还有一层,可以通火车。这便是钱塘江大桥,听说为了保护市民,曾经在抗日的战火中,它被修修炸炸好几回。

青云和洪霞不想离那片树林太远,江的南边是风景区,房租自然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而与它只有一江之隔的江南,却是人流稀少。

江南就像以前尚未开发的浦东,四周还是农村,同样的租金,房子面积能比上海大三倍。而且有不少新建的楼房。洪霞对房子没有什么要求,够大,能做饭就好。不要像在上海那样,一个狭小的空间,整天都晒不到太阳。至于装修、家具什么的无所谓,反正也不是自己的家。

他们在江的南边租了个房子。安顿了下来后,就得觅食了,像迁徙的候鸟。

 

洪霞找了一家律所,做了授薪律师,青云去电子市场租个小铺面。

自己开店的想法,在决定离开公司的时候就跟梁经理沟通过。梁经理说:“我觉得可行,可以从我们这里拿货,我们是一级代理商,你做零售批发都可以给到好价格。”

青云很感激梁经理,这也是双赢的事,可以给梁经理增加销售业绩。

万事开头难,给人打工的时候,很多事情按部就班地做就可以了,不用关心公司的运作,只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可以。但自己创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自己亲力亲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货源这一老大难的事情梁经理可以解决,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把它们卖出去。零零种种,让青云焦头烂额,看着别人做生意好像都很简单,真是实践出真知,这“真知”就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老板,这个有吗?”客户问。

青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的船型开关,他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弯下腰在柜子里翻找,拿出了一个跟客户的样品一样的。客户说:“要红色的。”青云给他换了一个。

客户问:“你这个是什么材质的?”

“铜镀锌”青云答道。

“有纯铜的吗?”客户又问。

“其实就是纯铜的,镀锌是为了防氧化。”青云答道。

“是真的?”客户又问。

“是的!”青云答道。

“这个怎么安装啊?”客户问。

青云一听到这个,落了兴致,答道:“往下一按就行了。”

“往哪里按?”客户继续问。

“你要装在哪里?”青云问。

“以前的坏了,来配一个。”客户答道。

青云耐住性子,说:“一般是安装外壳上的,上面有槽子,往槽子里按。”

“哦!”客户说,“这卡扣好像有点软,有更好的吗?”

“没有的,就这一种。”青云答道。

客户拿在手里左翻右看,犹豫了一下,问:“多少钱?”

“一包三十。”

“我只要一个。”

“五毛。”

 

青云几乎花了所有积蓄,支起了这个小铺子。由于电子元器件种类繁多,如果只做进口的元器件,品种就很单一,客户群体也就单一。以前他是不卖什么开关的,有些配套的零件,客户也经常顺带问问。所以这品种就得多些,这也要备那也要备,成本就会增加。

电子市场每天零售的客户没有很多,一般都是临时缺了某一个材料,急需采购,比如买个开关。零买的顾客对电子产品不是太懂,光沟通就要花不少时间,而买的东西却少得可怜。这一点青云也是有预期的,但实际比他预料的还要少。

青云发现,这比电话推销,或者带着样品去客户单位还要难,以前做的都是批量的生意,只要价格好、服务好,能维持客户一定的忠诚度。但市场里这种流水的买卖,基本都是有去无回。一段时间后,青云急了。电子市场的铺子靠零售是不可能维持的。他跟洪霞说,需要主动拓展客户,但铺子上还得有人。洪霞说:“那怎么办,现在也雇不起人吧。”

青云说:“雇不起还是其次,我现在自己还没上手,雇个人都不知道如何安排,要是光看看店,那成本太高了。”

洪霞对做生意,尤其是这种电子产品,一窍不通。

青云琢磨了好几天,想出一个办法。反正铺子上的散客很少,每周花至少两天时间出去找客户。他想到,很多线路板焊接加工厂接的生意不全是来料加工,对于普通的元器件,有些客户就让加工厂帮他们采购,可以去找找他们,给他们供货。

没人的时候,铺子也不能关。青云的隔壁经营着铝合金外壳的生意,里面有个小伙子,姓刘,跟他还能聊得来。买元器件的要做产品,做产品就能要外壳。所以市场里的很多产品都能相互补充,我家没有的东西可以推荐到友商那里,大家相互推荐。

这家铝合金外壳定制的店是小刘姐夫开的,小刘平时看着店,接待业务。他姐夫与工厂对接,负责生产。姐姐主要在家带孩子。

青云跟小刘说,不在店里的时候,让他帮着照看一下。知道的就帮着卖点散货,不懂的就算了,让客户直接联系他。

青云又穿上了西装,拎着皮包跑了起来,但比起以前,难得多。在上海的时候,有香港公司这张名片,货源都是大厂的,只要价格能谈妥,生意就能做得下来。但现在就一个人一个包,要想别人相信你,认你,可不容易,再说也没有了价格优势。

 

“您好,打搅一下!”

“谢谢!不需要!”

青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扫楼”的样子,那时他还年轻,不怕被拒绝,不怕被赶出去,而如今感觉这脸皮是越来越薄了。倒也不是工厂不给面子,这种推销,他们遇到太多了,再无耐心一个一个听着都能背得下来的开场白,除非他们刚好有需求。

短短几个月,青云的白头发就冒了出来。创业初期,一定是艰难的,洪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洪霞本来打算直接做独立律师。独立律师跟个体户差不多,也算是创业。所有的开支包括社会保险费用都需要自己掏腰包,没有接到案子,就没有收入。没有一个律师不想做独立律师,事情怎么做自己说了算,时间也可以自主安排。缺点就是经常要啃馒头,就着西北风。

不能两个人同时没有稳定的收入,青云刚开始做,不会有多少收入,可能还得往里贴钱,洪霞要给他做个后盾。她选择了做授薪律师,跟普通打工人一样,每个月拿着工资,活多钱少,但稳定。

给洪霞发工资的是一位从业十多年的律师。成功的律师有两种,第一种是专业能力强,能做别人做不了的案子;第二种是业务能力强,能接别人接不到的案子。请授薪的一般都是第二种律师,比如洪霞的老板,自己很少做案子,每天忙于应酬,接了案子就丢给授薪律师,授薪律师不擅交际,或者初入行,需要积累一些经验,他们也愿意与业务律师合作,各取所需。

 

这个职业跟医生一样,需要很多实战经验。洪霞是新手,沟沟坎坎,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一天上午,老板接了一个建设工程纠纷的案子,已经谈好了律师费,让洪霞接待一下,签委托手续。在聊天的时候,当事人说自己领着几个工人给一个工地干活,工程竣工了,但找他们干活的公司没有给他们结算劳务费。

洪霞说:“您把合同给我看看。 ”

当事人把合同递给了洪霞,问:“你看我这个合同当时约定的是,发生纠纷起诉的话,要到他们那个地方,那么远。”

洪霞边准备委托手续边说:“这个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按照法律规定,要在项目所在地法院起诉,也就是我们这个区。”

当事人一听点了几下头,又说:“哦哦,可是听说那个老板没有钱,那这官司打赢了是不是也拿不到钱呢?”

洪霞回答说:“我们会将发包方一起告,可以要求他直接给钱。”

当事人说:“可我的合同不是跟发包方签的啊。”

洪霞答道:“按照法律规定,是可以的。”

当事人一听又点点头。

洪霞把委托文书准好后,让当事人签字。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说:“我接个电话……”

“喂……喂……”当事人对着手机说:“是你那里信号不好还是我这里不好,听不清啊。”说着就往门外走去。洪霞没有在意,可是过了好一会也没见他回来,她问前台同事,同事说,看到这个人走出律所很久了。

洪霞心想,这人好没礼貌嘛,一声招呼没打就这么走了。

下午,老板过来问洪霞那个客户有没有打钱,洪霞就把当时的情形跟老板说了。老板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看着洪霞疑惑的样子,老板说:“小霞啊,你辛辛苦苦学了那么多知识,要把它卖出去,不是白白送出去。”

听老板这么一说,洪霞就懂了。老板继续说:“你去法院值班,给人免费解答,他们还会感激你。但在这里给他免费解答,他们不但不会感激你,还会觉得你傻。”

洪霞听了感到惭愧,又有一点气愤,当然不是对老板,而是那个精明的当事人。洪霞想,原来社会这么复杂,真是处处有“惊喜”。她跟小艳聊天,诉说着经历的苦。小艳说:“这才哪到哪,比这糟心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们会在不断的纠结、自我否定自我勉励中变得更加成熟、坚强。”

 

授薪律师不是实习律师,不仅要独立做案子,还得承受各种风险。它甚至是一个危险的职业,不仅要防着当事人挖坑,还要防着另一方当事人的砖头。

洪霞接了一个离婚纠纷的案子,作为女方的委托代理人,起诉离婚。男方是不同意的,调解的时候苦苦哀求女方,但女方很坚决。女方告诉洪霞,她的丈夫赌博、酗酒,还经常对她拳打脚踢。曾经无数次的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不仅她承受折磨,孩子也无法获得安宁的生活。她已经绝望了,不仅要离婚,还要孩子的抚养权。同样作为女人的洪霞,十分同情,告诉她说一定会替她争得权益。

法庭上,洪霞将男方赌博和施暴的证据一一提交,以证明双方的感情已经破裂,孩子跟女方一起生活更有利于他的健康成长。男方没有请律师,在庭上也没说几句话,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只会重复说不愿意离婚。当洪霞发言的时候,他狠狠地盯着她,眼神里透着愤怒和寒气。

庭审结束后,法官将洪霞留下,悄悄对她说:“凭我的经验,这个男人非善类,你最好等一下再出去。”听法官这么一说,洪霞的心一下子到了嗓子眼,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在大厅里徘徊了二十多分钟,才鼓起勇气走了出去。她没有看到那个男人,但总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盯着她,不管她转向哪个方向,仿佛他都在背后。

这种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律师被当事人或者对方伤害的事情时有发生,平时同事们之间也经常聊到这个话题,越想越害怕。

好不容易熬到了公交车站,但她要坐的公交车没有踪影。时间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你觉得它过得慢,它就越慢,你觉得它跑得快,它就越快。站台上人越来越少,她看到一辆出租车驶进站台,她未加思索地朝它招手,车停后,她赶紧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有了这层铁壳子保护,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去。当车开动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一个男人,飞快地朝她跑来,手里攥了一块砖头。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司机听到一惊,问她:“咋了小姑娘?”

“没……没事……”洪霞答道。虽然她总听说危险,没想到危险离自己这么的近。

这块板砖算是躲过去了,回到律所说给同事听,大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周末,洪霞跟青云说:“最近有点累了,逛逛西湖吧。”青云说:“是该出去逛逛了,这么好的风景,这么好的天气。”

他们来了杭州,就忙于找铺子、找工作。支起了铺子又要找客户,找到了工作,就忙碌起来。一晃大半年过去了,还没有好好吹过西湖的风。

夏天的杭州,是一个火炉,青云和洪霞能适应这样的季节。老家的沙丘,一点遮挡都没有,阳光像刀片一样切碎薄薄的云层,射在屋顶,射在农民黑黝黝的皮肤上。洪霞的老家有山有树,但湿度大,风进不来,身体内的水气散发不出去,闷得难受。

傍晚的西湖还是凉爽的,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沁入心脾。洪霞说,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一边是城市,一边山湖,一边是蒸蒸日上的新时代,一边是让人心安神宁的美丽风景。湖边的岳飞墓、武松墓、苏小小墓……向人们诉说着几百年前的刀光剑影和凄美的爱情故事。

青云牵着洪霞,沿着南山路绕着西湖向前走,从北山路登上宝石山,在起伏的山路上蹦蹦跳跳,像两只飞舞的蝴蝶穿行在松树林间。

苏堤上,绿树成荫,粗大的叫不上名字的树悬在湖面上,几个老年人坐在湖边,手握着鱼竿,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的左右摇摆的浮漂,几只小白条在水桶里打着转。青云悄悄跟洪霞说:“这个收成有点对不起大叔们晒得发黑的皮肤。”洪霞捂住青云的嘴,小声说:“小心他们把你扔进湖里当鱼饵。”青云将洪霞搂在怀里,嘿嘿地笑。

洪霞很享受这样的时光,风景如画,爱情如蜜。她对青云说:“我们结婚吧!”

青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如何应答。

洪霞追问:“你在想什么?”

青云说:“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未来不可知,现在结婚,我连彩礼钱都没有。”

洪霞说:“我不要彩礼。”

青云说:“这话说得有点大了吧,我丈母娘会同意?”

洪霞说:“她不同意,我就跟你私奔。”

青云听了,心里被开心、感激装满。脑海里浮现一个宏大的殿堂,洪霞一袭白纱,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

 

这对鸳鸯雷厉风行的性子倒是一致,结婚的事就提上了日程,双方的父母还没见,就把大概的时间定了下来:来年的春天。

青云对这种仪式感强的事情并不擅长,就全权交给了洪霞。但有些意外的是,洪霞没有选择西式婚礼,甚至没准备大操大办。她觉得结婚首先是自己的事情,在两边的老家摆几桌就行了,那些散在四处的朋友也别请了,跋山涉水的,来去不方便。这样也可以省些钱,多去看看山的高,海的阔,天的蓝。

青云赞道:“新时代的知识女性就是有个性,我喜欢!”

“我呸!”洪霞说道:“你是喜欢我给你省钱吧!”

青云说:“哪有哪有!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嘛,想怎么花,您随意。”

 

二十二 结婚

洪霞第一次踏上沙包地,与自己老家的高山流水不同,这是一个小平原,正当油菜花盛开时节,远远望去,大地被铺上一层金黄色的外衣,一块一块的,像衣服上的补丁。

那时水泥路还没有通到青云的家,三轮车只能开到大坝的一端。青云牵着洪霞走上大坝,坝下这长长的河水像一面大镜子,一群鸭子悠闲地在水面划着水,感受着初春的暖意,有几只在岸边,将头钻进水里,寻找着螺丝,偶尔抬起头打量着岸上这陌生的来客。

洪霞很开心,想走近看看。

青云拉住她,说:“这斜坡很滑,小心摔倒。”

“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池塘,我大半个童年就混在这里。小时候池塘的水比现在清澈多了,物种很丰富,有菱角、荷花、芡实,有刺鳅、鳑鲏、麦穗鱼……后来通了自来水,水质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洪霞听了默默点头。

走过一条河埂,就到了大伯家。大伯大妈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大妈牵着洪霞的手舍不得放,左看右看,嘘寒问暖,洪霞面露羞色,拽着青云的衣角。青云会意,将大妈支开,把洪霞揽进屋子,省得邻居们当戏看。

 

这边完成了见面仪式,就要去千里之外的那边了。

洪霞的老家,除了山还是山,小时候,洪霞以为山的另一边一定还是山,另一边的山的前面,还是山。如果想看得更远,只能抬起头朝天看,那圆圆的月亮,仿佛离得也没那么远。

老师曾鼓励她,好好学习,才能走出大山,青山虽美,但它们像一道道巨大的屏障,遮住了对远方的向往和对未来的企望。

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从杭州出发,单单火车就要行驶两天两夜。青云内心是纠结的,既希望这个路程近些,又希望它远些,这是人生的大考。洪霞在家肯定是个宝,他不仅要被丈人丈母娘烤,还要被两个大舅子烤,会被烤得外焦里嫩。他仿佛看到几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几双大手伸过来要把他的内裤都扒拉出来。

洪霞看到青云焦灼的样子,内心反倒溢出一丝幸福,心想他越在乎自己就会越紧张。

她安慰青云说:“咋了?当年志愿军奔赴朝鲜战场的时候,也没你这么紧张吧。”

青云说:“倒不是因为别的,这没有彩礼,相当于两手空空,会不会被赶出来,荒山野岭的……”

洪霞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们那个大山里,确实有很多野兽,还有野生大熊猫,你要是遇到了可别大意了,它们是熊不是猫。”

青云张大嘴,用双手蒙住脸,装出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洪霞把青云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假装安慰安慰。青云挣脱出来,一本正经地说:“公共场合,有失体统。”

洪霞讥笑道:“哟,保持住!等你碰到野生大熊猫的时候,也要保持这个风度。哈哈!”

 

老师说的没错,如果洪霞没考出来,这辈子都甭想走出大山。真是又远又高又葱葱郁郁,下了火车已是疲惫不堪,好不容易来到了山脚下,眺望远处,山头巍然耸立,半山腰飘着一层层仙气,云遮雾绕。

洪霞向远处的山腰指,说:“大概就在那个位置。”

青云曾经爬过几座大山,知道山腰意味着什么,那可不是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比划的几个厘米,那得把自己抬到几百米的高度。不过它比起山盟海誓来,不值一提,青云发誓要与洪霞厮守一生,不论贫苦与富有,不论山高和路远。一千多公里的路程都走完了,还能被这个山坡难倒不成。

青云似乎忘记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好在大半路程都是坐在大巴车里,一圈一圈往上绕,绕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只能看到一片云雾把山包裹着,有“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感觉。

 

终于到了洪霞的家,好在两个哥哥外出打工了。爸爸陪着青云聊天,洪霞在厨房跟妈妈一起准备晚饭。正聊着,突然听到厨房里妈妈的声音:“什么?一分钱不要?”青云听了一震,吓得拿杯子的手都哆嗦。洪霞爸听到后,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几个一起出来,走到堂屋里。她爸让几个人都坐下,说:“关于彩礼的事情,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一般彩礼都要好几万的,青云,这事我不骗你,大家都要面子,养个女儿也不容易。”

听到这里,青云的屁股下像生了刺,坐立不安,双手揉捏在一起,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瞟了一眼洪霞妈妈,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这样憋着也不行,正准备开口时,洪霞爸爸伸出手往下摆了摆,示意青云别说话。

他继续说:“小霞前段时间跟我说过这个事情了,说你现在自己做点生意,手上没有钱,这事我没跟她妈妈说,你也别介意。自己生养的女儿要出嫁,肯定是舍不得的,不要彩礼,也怕亲戚们说闲话。”

“但是,但是啊!不管你怎样,小霞永远是我们的宝贝。既然她做了这个决定,我们也尊重她的意思。我们家不会靠收女儿的彩礼帮扶儿子,何况她的两个哥哥也都成家立业了。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小霞认准了你这个人,你一定要对得起她对你的信任!今天我就表了这个态,几万彩礼没有,万儿八千的我们也不要,一分钱不要,就拿这个真诚,换你对小霞的真心,你一定要明白!”

听到这,青云的心才踏实了,连连点头,心中感激岳父的善意和开明。

岳父是一家之主,洪霞家的阵地就这么轻松地被他插上了红旗。青云知道,洪霞前期一定做了不少工作,把爸妈搞定了才邀请他去见她父母,不让他为难,甚至一点委屈都不让他受。他对洪霞的爱又加深了。

青云不仅佩服也很奇怪,洪霞是怎么说服她父母不要彩礼的,那个地方的风俗可不是这样的。洪霞告诉他,首先她的两个哥哥自力更生,经济条件也不错,不需要她靠彩礼来救济,虽然这种现象很普遍。但在她家没有出现,哥哥结婚时,她的两个嫂子也就象征性地收了一点彩礼。最关键的是,她的父亲很开明。

她跟他们说:“彩礼本来只是一个习俗,但现在已经变了味。男女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少,她们心里觉得,如果这个男人靠不住,好歹拿了一笔钱,可以作为自己的青春补偿费,好像她们不嫁人就不会老一样。这里存在一个严重问题: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做了防备,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对方。女人们的风险意识加强了,她们把结婚当成了一笔买卖,做买卖当然是要考虑风险的。如果从一开始就有这种心理,双方的信任便很容易崩塌,是得不偿失的。再说,如果对方家庭无法承受高额的彩礼,将来的苦,还会到自己的头上,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父亲想,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有些东西可以盘算,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得好,不能做过多的设想和防范,那种不纯粹的婚姻是很艰苦的。既然洪霞认准了,那就让她去探索,去体验,万一哪天真的一败涂地,作为父母,会永远给她留一个家。

青云听着洪霞的描述,有些不敢相信,说:“霞,你说的这些怕不是你父亲想的,而是你‘替’他想的吧?”

洪霞的父亲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知书达理的人,年轻的时候做过几年代课老师,把自己当成了半个文化人,心境也比其他的山里人要高,从洪霞身上也能看到她父亲的影子。

洪霞说:“我的父亲是一个把理想揉进生活里的人。”

青云将洪霞搂进怀里,说:“放心,我可能给不了你财富,但在爱情的海洋里,你可以大胆地扬帆远航,绝不会让你一败涂地!”

 

婚礼一切从简,这也是洪霞的意思。对于男人而言,没有比遇到这样的女人更让他感到幸运了。女人的柔,像水流,遇宽则广,遇窄则细,遇方则方,遇圆则圆,这种力量比钢还硬,她的信任和包容能侵蚀男人的心田。

洪霞有驾驭男人的本领,遇事从不吵闹,就像当年青云差点奔现女网友时,被她一篇小作文轻松化解了。当然,青云也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把别人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投我以桃,自当报之以李。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对他人如此,对自己的爱人,也是如此,她爱你,你得值得。

 

既然已经跑到这大山里了,离香格里拉就不算太远了。这对新燕,踏上了奔向远方的新程。他们先去了古城丽江,在拉市海划船。青云自小就划着木盆在池塘里采摘菱角,这拉市海与沙包地门前的池塘差不多,撑船这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玩完水后,他们一人坐了一匹云南矮马,沿着“茶马古道”,穿行在山间丛林中。

第二日,乘上当地一个小旅行社安排的中巴车,驶向香格里拉。途径虎跳峡,那奔腾的水流,气势磅礴,如一群烈马,发出巨大的吼声。晚上,在藏民家吃肉、赏歌赏舞,藏族家的房子用纯木搭建,内部高大宏伟,木柱粗得像如来挡住孙悟空的那几根手指。一位看上去有80岁的老奶奶挥舞着哈达,唱着藏族的歌曲,声音响亮高亢。

香格里拉的天很蓝,抬头望去,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宇宙,那种幽幽的蓝色,深邃得玄妙、空灵。

青云拉住洪霞的手,沉浸在一片喜悦和幸福之中。

 

回来后不久,又去了一趟海边。那片海域也是美丽的蓝色,青云和洪霞都是第一次见到大海,看到海天一色,远处几艘轮船,像小时候折叠的纸船,点缀在海平线上,形成一幅色彩鲜艳的油画。

青云迫不及待地跳进海里。在大海里游泳和在门前池塘里的感觉截然不同,门前的池塘有时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即便有风,也只会在水面漾起浅浅的涟漪,像秋风吹拂的麦浪。但大海不是,即便感觉不到多大的风,但它给予大海的力量却是巨大的,海浪有一米多高,一卷一卷的,像六六用刨子刨出的木头,翻着跟头砸下来。水的深度一会与膝盖齐平,一会儿够不着底。人在翻滚的浪涌里毫无招架之力,像一个皮球被抛出很远。青云喝了好几口咸水后,掌握了一个诀窍,不要顶着海浪,当大浪铺面而来的时候,整个人潜入水里,只会感觉到水从身体的两边润滑地流过。

 青云心想,社会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一种是迎浪而上的人,一种是避浪而上的人。这让人有些茫然,是做个正直勇敢的人呢,还是做个圆滑世故的人。枪打出头鸟,谁冒尖谁就成了枪把子。正直的人往往被巨浪打得面目全非,圆滑世故的人却能逍遥法外,骄奢淫逸。在只以成败论英雄的社会里,谁站得更久谁就是胜利者。没有谁愿意做一个失败的人,但如果我们坚守理想,可能会使自己离理想越来越远,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犹如蚍蜉撼树。

洪霞不会游泳,她卷起裤腿,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捡拾着各种小贝壳,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站累了,就坐在岸边,戴上一副墨镜,心无杂念,纯纯地享受阳光,享受海风。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来。

 

二十三 土豆

按照农村的节奏,结了婚,生儿育女就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就像果树,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造物主安排好的。但青云他们没想这么急,结婚就是一个小本本的事情,不会增加什么成本,但生孩子就没有简单了,就像晓月说的那样,如今养孩子可不是吃饱穿暖就行,棉花还要浇水施肥,捉虫掐头呢,孩子能像野草一样野蛮生长?就眼下他俩这个状况,不管是物质上还是心理上,都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美好的二人世界,充实的小日子,过了两年有余,慢慢的,生活的味道就有点淡了,看到别人家嘻嘻哈哈,他们也想要孩子了。想到此,青云也不熬夜了,洪霞都迈起了步子,小跑了起来,她说她要减肥,虽然她并不胖。

这小草发了两次芽,桃树结了两回果,青云播了无数次的种,既不见花,更没有果。人类不是造物主,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来什么,想钱要看老板的脸色,想要孩子还得看送子观音的心情。不信佛不信神的青云,不得不放下崇高的科学观,跟着洪霞一道去了东海,以最虔诚的姿态跪拜一下不受科学管辖的观音菩萨。

青云问洪霞,观音明明在东海,为啥叫“南海观音”呢?

洪霞答道:“不知道,可能是这两片海都归她管吧。”

青云说:“应该不是,她管的可远远不止这两片海。”

“是啊,”洪霞说,“她还能管人生孩子。”

可能是菩萨太忙了,托她办事的人络绎不绝,每年数以百万计。青云俩的事,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

皇帝还能忍,皇太后忍不住了。一晃又过了两年,大妈开始到处打听,寻医问药。终于辗转打听到了一个信息,江北的哪个亲戚的亲戚的亲戚家附近有一个老中医,专门给人看不育不孕的毛病,很灵。于是三天两头给青云打电话,要他带着洪霞一起去看看。其实青云俩在杭州也看过医生,说洪霞的身体状态不容易怀孕。青云对家里人说是自己的问题,但大妈是有些怀疑的,在电话里就要求青云去看,让洪霞陪着一起,说没有病也可以开些药调理调理,养养身子。青云拗不过,也确实期望能有个孩子,去了或许还有希望,民间确实有不少高手,万一碰到了呢。

可往返了几次,拎了几十袋药回来,连续折腾大半年,也没有结出果实来。洪霞的心里好像对青云有些过意不去,她在大学的时候就听青云说,他喜欢小孩,喜欢跟他们聊天,孩子不装腔作势,跟他们说话不需要小心翼翼、察颜观色。

 

青云跟洪霞说:“我们养一条狗吧?”

洪霞问:“这是什么意思?”

青云一愣,连忙说:“没有什么意思啊,就是想养条狗。”

洪霞又问:“你是彻底放弃了?”

“不是不是,”青云赶忙答道,“我觉得生孩子这事吧,也不能勉强,虽然说需要一些努力,但不能有过多的心理负担,欲速则不达。我们可不可以忘记这个事情,将注意转移出去,或许可以无心插柳柳成荫呢?再说,我是真的想养狗,从小就想,但一直未能如愿。”

青云说的没有错,以前女人生孩子就跟母鸡下蛋一样,往下一蹲,蛋就出来了,一生生一窝,现在怀个孕都这么难。不过青云说自己想养狗,确有其事。

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说青云想养只狗,应该说那时候的我们都想养一只狗,我们的营养跟不上,都很瘦小,总希望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有人保护,但父母忙于农作,哪有时间照看我们,我们跟散养的鸡鸭过着一样的生活,不仅被村子里其他孩子欺负,还经常被他们养的狗欺负。农村三霸,在我们眼里,大黄是老大,真是打也打不过,躲也躲不过。自从看了电影《狼牙警犬》后,我们做梦都想有一只像狼牙的大狗。青云说:“我手牵大狼狗,打遍天下无敌手。”

别说狼牙,连小黄也不行。大妈说:“把人咬了,我可赔不起。”我们村子里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个小孩被一只狗咬了,没多久就发狂犬病死去了。这事被大妈拿出来说了好几年,后来青云上了初中后,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也就把养狗的事情忘记了。

现在终于可以当家做主了,住的房子也够大,趁没有孩子,先养只狗,丰富一下有点乏味的小日子。洪霞想了想,就接受了这个建议。

 

那时青云的生意有些起色,为了便于拉货跑客户,贷款买了一辆小汽车。一天他找到了一个卖家,要转让一只金毛犬,于是开车去了。原来是三个年轻的女大学生,挤在一个一居室的屋子里。青云看到小金毛第一眼的时候,是有些失望的。它估计有四个月大了, 过了金毛最可爱的时期。小金毛看到了陌生人,非常激动,在床上乱串。他扫了几眼女大学生的居住环境,就明白了为什么要把狗卖掉,这样可能说明狗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听女大学生说,她们也是从另一个卖家那里买的,那个卖家好像是从宠物店里买的。也就是说,青云至少是这只金毛的第三任主人。

但青云一点没有嫌弃它。它也很顺从地上了青云的车,青云跟它说:“小姑娘,以后我就是你的新主人了。”金毛这个品种就是这个德行,总能与人为善,换主人对它来说,不稀奇,也不在意,只要是个人就行。它对这个新主人也没有表示出好奇的样子。

回到家,它也不见外,把这个新家的角角落落打量一番,看得出来,它对这个新家比对青云这个新主人更有兴趣。青云想,跟它以前的居住环境比起来,这里就是一个大操场,虽然是水泥地,木板门。

青云跟洪霞说:“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

洪霞说:“这跟农村的大黄没什么区别嘛,肯定不能叫‘大黄’。”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托着腮帮子想了又想,说:“看它黄成一团,要不就叫‘土豆’吧?”于是这个新的家庭成员就有了新的名字。

青云经常开车带着洪霞和土豆去周边的公园、水库游玩,金毛天生喜欢水,尤其喜欢洪霞扔出的空瓶子,不管春夏秋冬,它都能从水里给你衔回来送到你的手上,再贴着你甩几下身上的水,看到你快速躲闪,一脸嫌弃的样子,它仿佛很开心。

他们俩也开心,每天的生活很充实。经常在周末的时候,结伴骑着自行车,穿过钱塘江大桥,沿着虎跑路、杨公堤,就是在那片美丽的树林里穿行,在城市和大自然间舒畅地切换。

青云的生意做得不算好也不算差,虽然收入不是太多,但比较稳定。洪霞办了各种各样的案子,也都能应对得过来,他们也挺满足的,但美中不足的,是洪霞还是没能结出果实,大妈也是经常打电话,说是嘘寒问暖,但每次话题总会落到这件事情上去。

青云安慰洪霞说:“医生只是说难,没说不可能,好事多磨嘛。”

洪霞听了也只能点点头,她跟青云商量说:“要不我转做独立律师吧,这样时间能自由些,一开始也不会有很多案子,事情没那么多,再说律师总要跳出来的,也不能一直给人打工。”

青云说:“没事,你觉得行就行,我百分百支持。我们也没有大的开销,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二十四 离别

洪霞换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了一名独立律师。独立律师,更要谨小慎微了,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掉入深渊。律师面临的风险,可远不止砖头,那只是明面上的,即便扔了过来,还能躲闪一下。有些风险是在暗处,就像那个没签字的女人。还有更大的风险,像一把匕首,藏在案卷里,图穷匕见。

有一天,有几个人来律所,说找洪律师,前台将客户带到洪霞的座位前。

其中一个人说:“请问是洪霞律师吗?”

“是的!”洪霞答道。

那人继续说:“我是张总介绍过来的,他说你人很好,也很厉害。”

洪霞一听,想起来这个张总是以前的一个客户,曾经代理过他的案子,帮他要回了工程款。

洪霞问道:“那您几位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纠纷吗?”

其中一人答道:“是的,我们给一个工地上干活,但活干完了,老板不给我们钱。到年底了,一家老小指望这个过年呢。”

“工地在哪?你们一共几个人?”

“就在长岛路上,我们一共五个人。”

长岛路就在律所所在的区,管辖没有问题。

洪霞继续说道:“好的,你们把具体的情况先跟我说说。”

带头的人说:“这个活是前年开始干的,工期是去年七月份就结束了,说好竣工验收后就给钱。现在早就竣工了,也通过审计了,但老板一直没给我们钱。”

洪霞问:“您说的老板是谁?”

他们说:“就是叫我们去干活的包工头。”

洪霞继续问:“一共欠你们多少钱?”

领头的说:“我们几个加一起一共三十万。”

“你们手上有哪些证据?”洪霞问。

他们拿出一叠资料,有劳务合同,出勤记录,跟包工头的聊天记录,还有审计报告等等。

洪霞问:“你们跟包工头怎么协商这件事情的?”

领头的答道:“一开始包工头说总承包商没有跟他结算工程款,所以他也没钱给我们。那我说总承包有没有给你钱跟我们是没关系的,不管他付不付,你得付我们钱啊。”

洪霞听了点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后来呢?”

“后来,我们找他,他都爱答不理的,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洪霞翻着材料,领头的继续说:“这个包工头欠了一屁股债,就是找到他也没钱给我们,我听说工人可以直接向发包的人要钱,有没有这个说法?”

洪霞答道:“确实有这个规定。”

他们说:“那就好……”

洪霞简单整理了一下,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决定委托我代理这个案子的话,那我就大概给你们计算一下律师费。”

“好的!”

洪霞说:“因为你们每个人的钱不一样,那我就单个进行计算,因为你们五个人一起委托我,我就在我的权限范围内给你们最低的折扣。”

“行行!”

洪霞给他们分别计算了律师费,他们表示能接受。洪霞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给你们做委托手续。”

这时的洪霞,心跳的有点快,手差点抖起来,她尽量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完全没有想到,刚独立就接了个批量的案子。她心想,改天得请张总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

 

这几个案子够她忙活十天半个月了。她将整套起诉材料准备齐备,拿到立案窗口,提交给法院。几个月后,她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下个月开庭。

早上九点半,洪霞坐到了原告代理人席上,作为被告的发包人也请了律师。依照庭审的流程。书记员核对双方的身份信息,宣读法庭纪律,询问双方是否申请审判人员回避。

“不申请。”

“不申请。”

双方依次作答。审判长说:“原告先陈述一下事实与理由。”

洪霞拿出起诉状,读着:*年*月*日,原告与第三人签订劳务合同,约定原告在第三人承接的安置房建设工程中提供砌墙等劳务服务,按天计算劳务费,工程竣工验收后支付全部工资。现在工程早已通过验收,但第三人一直未付劳务费,依据法律规定,被告作为项目的发包人,原告有权直接向被告主张劳务费,被告应当在欠付的工程款范围内向原告支付上述费用。

被告答辩:虽然我们尚欠承包方工程款,但是,我们按照法律规定,设立了农民工专项资金账户,从工程一开始的时候就按月向工人支付了工资,根本不存在欠付农民工工资的事由,原告涉嫌虚假诉讼!

洪霞一听“虚假诉讼”四个字,打了一个寒颤。

审判长问:“被告,你怎么证明已经支付过农民工工资了,你没有向法庭提交相关证据。”

被告代理律师答道:“我会在质证阶段提供证据。”

洪霞连忙说:“审判长,我反对!被告未在举证期限举证,这是‘证据偷袭’!”

审判长听了也很生气,大声指责被告说:“你们搞什么?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什么不在举证期限内提交?”

被告律师尴尬地答道:“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拿到的。”

谁都知道,被告律师是故意这么做的,试图让对方措手不及。虽然“证据偷袭”是令人鄙视的手段,但如果这个证据非常关键,法官也不敢明知道案件有问题而不许可。被告也清楚这一点,大不了被法官骂几句。事先不提交,可以展现自己力挽狂澜的办案能力,也会让原告白忙活一场。但这事可不仅仅是让洪霞白忙活一场。

法官看了被告提供的证据,敲了一下法槌,说:“现在休庭!”

散场时,被告律师匆匆忙忙就向外走去,他知道“虚假诉讼”对律师意味着什么。洪霞已经魂不守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法院大门的。

几天后,洪霞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要求她去辖区派出所配合调查。洪霞没想到这事有这么严重,法院居然把案子移交给了公安机关。她吓得站不起身,感觉天要塌了,如果真的被认定为刑事犯罪,不仅要坐牢,她的律师生涯也就结束了。

她哭着给青云打电话。青云不懂什么叫虚假诉讼,他想不明白,做个律师,一个民事纠纷的案子怎么就跟犯罪扯上关系呢。他赶紧关了店铺,往家赶去。到家后没有看到洪霞,十有八九已经被叫去了公安局。

洪霞确实已经被传唤到了派出所,但青云去了派出所也无法见到她。

警察把洪霞带到了一个小屋子里进行讯问,面对面坐着,就像电视剧里审讯犯人一样。警察问:“你做律师几年了?”

洪霞战战兢兢地回答:“两年多。”

警察问:“也做过不少案子了吧?”

洪霞答道:“是做过一些,但以前是给别的律师打工,每次都是他们先谈好,我负责写起诉状,立案和开庭。”

“警察同志,这是我独立后接的第一个案子,我不可能犯罪啊。”洪霞哭着说。

警察说:“我相信你不会故意犯罪,你考个证也不容易,不会为了这点钱就赌上大好前途。”

洪霞赶忙说:“是是……”

“但你怎么证明呢?”警察问。

“我……我……”

警察问:“那几个农民工是怎么跟你说的?”

洪霞就把接案时的情形详详细细跟警察说了一番。

警察问:“你当时有没有记录?”

“记录……”洪霞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接案的时候做过谈话笔录。她说:“有!有!在我刚刚带来的档案袋里。”

警察说:“洪律师,你别紧张,我们会去核实的,你今天就可以回去,但不得擅自离开本市,要随叫随到。”

洪霞连连点头:“好好!”

经过公安机关的调查,没多久就把事情了解清楚了。那几个农民工也被带进派出所,很快就交代了。原来,那个张总就是他们的包工头,这个工程被层层转包,到他手里已经是好几手了。他上一级分包商没有拿到工程款,就不给他工程款,但工人的工资有专门的账户,分包商给他出了个注意,让农民工以自己的名义起诉发包方,要求他们支付工资,这样就等于拿到了工程款,到时候可以分点好处费给这几个工人。实际上,包括张总在内,都不知道这种行为已经触犯了刑法。

好在洪霞接案的时候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将委托人陈述的案件事实记录下来,并让他签字确认。在那份谈话笔录里,没有体现洪霞知道他们隐藏在背后的谎言。她后来仔细回想,难怪几个工人会有那么全的材料,连审计报告都有。

作为律师的洪霞,心又被割了一刀。她哭着对青云说:“我为他们争取权益,他们居然算计我。”

 

青云的生意不温不火,尚能维持生计,不过有一段时间,收入可观。那时贸易战刚刚开始,来得有些措手不及。美国突然对我们断供,电子元器件变得十分紧俏。老客户们纷纷下单,加大库存量,担心哪天就买不到了。

这种担心可不是多余的,那些生产元器件的主要国家都是美国的小跟班,也纷纷限制了出口量。客户们越来越焦虑,成热锅上的蚂蚁。进口的没有了就用国产的,总比断货好,他们要多囤些货,每天都有一群人赶过来买。

那时的市场堪比股票,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价格,供货也不稳定。

我们可以听听青云与客户的一段对话。

客户说:“老板,给我来五盘30K的贴片电阻。”

青云答道:“今天没货了,您明天再来看看。”

“明天也行,”客户说,“我要不要给你交些定金?”

“不必!”青云说。

客户一听,说:“老板挺好,这么相信我。”

青云呵呵一笑,说:“这倒不是,就现在这行情,只要能进到货,就不愁卖不出去。”

客户问:“为什么啊?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青云说:“行情紧俏啊,你没听说老美要断了咱们的货吗?”

客户说:“听说了一些,但它跟电容电阻有什么关系?只听说美国不给咱们供芯片啊。”

青云答道:“电容电阻里也有芯片。”

客户说:“啥?这玩意一分钱能买好几个,里面还有芯片?”

青云回答:“是的。”

客户半信半疑,又问:“好吧,那这盘电阻的价格是多少钱?”

青云说:“今天是四十元。”

客户问:“今天是四十元,你的意思是明天还不一定是这个价格?”

青云答道:“是的,明天有没有货都难说。”

客户说:“这么夸张,大不了不用它,换国产的好了。”

青云说:“国产的也在涨。”

客户不解地问道:“什么情况?国产的也在涨价?”

青云说:“瞧您说的,进口的都要断货了,国产的能不涨吗?而且是大涨,一天一个价。”

“果然是奸商啊!”客户调侃道。

“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青云继续说,“首先,这价格不是我涨的,我只是倒个手,厂家在涨,代理商也在涨。再说,也不是他们要趁火打劫,以前大公司都看不上国产的,但其实国产的差不了多少,因为它里面的芯片也是外国的。”

青云说:“国产电容电阻用的是日本、韩国的芯片,加个封装,贴个牌子,就成自己的了。跟你说,以前我都不知道,最近国产的价格跟着疯涨,我才知道的。”

青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也不是滋味。原来咱们自始至终就是个洋买办。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谁叫我们急功近利,一味奉行“拿来主义”呢。换个思维想,也可能是件好事,别人不卖给我们,说不定逼得哪天我们自己也搞得出来。

不过这事,跟我们普通老百姓扯不到边,很多人的思想依然停留在农耕时代。

 

从那次惊险的事情发生以后,洪霞每办一件案子都小心翼翼,不过由于过度小心,也丢了很多成案的机会。好在她跟青云在这一点上有共识,不做“风浪越大鱼越贵”的事情,只赚点小钱,过好小日子,不追求物质上的享受,他们对追名逐利没有兴趣。

 

但世事难料,生死无常。你不想升官发财,不想出人头地,只想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但不是你放低了要求,上天就会同情你。

有一天,一个当事人找到律所要打官司,刚好洪霞在律所,前台就把当事人带到洪霞那里。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但头上的白发显然把实际的年龄夸大了,洪霞看到这个人的面孔,猜测他一定是经受了什么打击。

男人拿出一叠材料摊在桌子上,最上面的是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书》,还有银行转账凭证,贷款合同等等。洪霞正要把材料拿过来看的时候,那个男人从材料里抽走了一些,洪霞瞟到好像是控诉书什么的,还有上访的材料。看到这些,她的眉头不经意地就皱了起来,这一定是个棘手的案子。

案子不复杂,男人向银行贷款买了一套房子,后来开发商把这个项目的资金挪用到别的地方去,结果资金链断了,导致这个楼盘烂尾了。找开发商,他们说要钱没有,要房子就那几块水泥墙。找政府,政府说这是市场行为,无法干预。找银行,银行说钱是给了开发商,但借钱的是买房子的,所以钱还得买房子的人还。现在这个男人既拿不到房子也要不回钱,还得继续向银行还贷款。

洪霞只能告诉他实情:“开发商没钱了,除非有人接盘,不然房子是造不起来的,您现在起诉开发商是可以的,但现在开发商没钱,您只能申请它破产,但有没有资产可以分,能分多少,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看得出来,男人走进律所,也没有抱多大希望,他应该咨询过其他律师了,已是穷途末路了。

下班了,洪霞离开律所,要去马路对面坐公交车,她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案子,脑子里还浮现出男人那张憔悴的脸,她没有给他救命稻草,也不希望自己的话是压垮他的那根稻草。

绿灯亮了,洪霞朝前走去,突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急剧的咆哮声,像飞机的发动机从头顶飞过,她抬头看,什么也没有。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庞大的黑色影子像幽灵一样从她跟前闪过去,洪霞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那天的天气很好,前一天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很清新,但天空被一棵棵高大的梧桐树遮盖,只有一丝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出,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像花、像马蹄一样的图案。一只松鼠被一声巨响吓得串到了树洞里 ,伸出一点点脑袋,神情慌张地朝下看去。

一辆黑色汽车,车头支离破碎,嵌在一棵大树里,冒着白色的烟雾。那棵碗口粗的树硬生生被拦腰斩断,洪霞就倒在断裂的树枝里,血肉模糊。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摇摇晃晃地从驾驶室挤了出来。有路人说,几米远都能闻到浓烈的酒味。

司机是个富二代,年轻的小伙子,从酒吧里出来后,意识有点模糊,可能是把自己的跑车当成了飞机。车没飞起来,要不是被树挡住了,他能让洪霞飞起来。

洪霞瘦小的身躯在飞速奔驰的钢铁面前,像一个西瓜,被撞得红一块青一块。她伤得太厉害了,不仅脑部受到重创,身体里的器官也被击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在抢救室里躺了十多天,依然没能阻止灵魂的背弃,只留下一个娇小的躯壳。

 

那几天里,洪霞几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能听到青云不断的自责。她伸出手,断断续续用力吐出几个字:不怪你……不怪你……

她让家人不要责怪青云。这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人能改得了运,但是改不了命。命和运牵扯到一起,自然还是命说了算。

她艰难地对青云说:“在我家的门前……有一棵香樟树……又高……又大……听爸爸说……那是他的爷爷种下的……”

洪霞微微扭头朝着她的父亲。

她父亲忍住泪水,点点头,说:“是的……是的。”

洪霞继续说:“每年的夏天……只要我在家……就会搬个凉床……在它下面乘凉……对……就像你……在你外婆家一样,那棵老槐树……”

“我喜欢摘几片叶子下来……用手把它拧碎……然后……闻它的香味……一种淡淡的……清香……”

虽然洪霞说得很痛苦,但没人忍心去打断她,没人知道她还能说多久,他们多希望她能一直说下去。

洪霞说:“我喜欢高大的香樟树……它能给我一种安全感……要是我没挺过来……”

青云紧握洪霞的手,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洪霞说:“你别安慰我了……我自己能感觉得到……即便撑得下来,也是残缺不全了……”

青云说:“不要紧,不要紧,只要活着,什么都不重要,你放心,我会照顾你!你不要多想了!”

病房的气氛紧张、焦灼,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洪霞的呼吸显得很急促。

洪霞示意青云停一停,说:“先让我把话说完吧……”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不要给我挖坟……不要给我立碑……只需要把我……把我埋在那棵香樟树下……我还能看到……早晨的太阳……还能看到爸妈哥哥妹妹……还能闻到香樟树叶子的香味……

“你离得太远了……不用常来看我……你就把自己照顾好……替我看着这个世界……就好了……就好了……”

洪霞没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有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慢慢流了出来,沿着她白皙的脸庞,拉出一条浅浅的水线,一直连到耳朵上。

“就好了”是洪霞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三个字。

 

二十五 关店

四川,自古享有“天府之国”的美誉,那延绵的河山,重峦叠嶂,绚丽壮美。人们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后来,交通越来越便利,让他们看到了山外的天空,和城市的高楼。此处风景很好,但远方的繁华都市,多彩、便捷的生活方式,也令山里的人神往。

可这大都市,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每天的大街小巷,人们行色匆匆,忙忙碌碌,都希望能躺在沙网里,成为留下的金子,但这红楼朱门,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可没人想到,洪霞是以这种方式离开闹市,又回到宁静的故里。

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依然枝繁叶茂,向四处伸张,好像不管你从哪个方向归来,不管你离别多久,它都会毫无怨言地随时把你拥入它坚实的怀抱。

青云找人用不锈钢做了“我妻洪霞”几个字,他将香樟树的底部用刀削出一个平面,再用锤子将字嵌进树身,遵照洪霞的遗愿,不立碑,这棵大树,就算是她的碑了。

 

回到杭州,不抽烟的他买一条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土豆还没有意识到女主人的离去,每天看到青云从外面回来,还是像往常那样兴奋。青云蹲下身,托住土豆的脑袋,说:“我告诉你,洪霞,你的主人,我的爱人,已经走了!“

“你知道吗?”青云说,“你看着我土豆,你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以后就我们俩相依为命了,你能陪我多久?我能陪你多久……”

土豆听到了“洪霞”这个熟悉的字眼后,转了几圈,又去闻了闻洪霞的鞋子,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这时它可能意识到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它的女主人了,它的男主人,眼泪汪汪。

 

青云拎了一瓶高度白酒,来到了钱塘江边,他问自己,该如何生活下去。

江对岸早已不是刚来的时候那样,没有多少灯火,矮矮的房子在夜空下,隐隐约约。如今,高楼大厦林立,灯火通明。一架客机在高空中闪烁了坚定的灯光,向机场的方向滑行。

这条江水,倒还像几年前那样,没有什么船通过,依然那么宁静安详,依然像一个女子,无声地诉说着漫漫历史。

青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顿时感觉刺鼻烧喉,他本就是一个情感丰富、内心脆弱的人,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不是酒精刺激的,是无形的刀在眼角划开了一个口子,泪水夺眶而出。

他本想着喝下一整瓶后,就跳进江里,将自己所有的一切,沉入水底。但这一大口的酒却把他灌醒了。他突然觉得不应该那样做。天堂没有车来车往,但却人海茫茫,万一找不到洪霞呢?她已远去,不可能再回来。她是否希望这人世间有一个人,长长久久地想念她,代替她继续看大海、看草原,看日出、看花开。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跑!

就像珍妮对着阿甘喊:“跑,一直跑,别停下……”

他将酒瓶扔进了江水里,转头朝向环江跑步道,心里想着:我是洪霞留在人间的眼睛。我要像阿甘那样向前跑,一直跑,跑到两鬓斑白,胡须打卷。

可这命运的齿轮,早已被固定在支架上,要么就在原地永远打转,要么脱离支点,被链条绞成碎片。

青云有一种被挤压、撕裂的感觉,前面的路慢慢变成一条白带,这条白带又慢慢变得宽大,变得模糊,然后又变得柔和,像一块棉被,又像天上的白云,很白,白得越来越透明,跟天空和江水连成一体,直到彻底消失,眼前没有了白色,没有绿色,甚至连光也没有了,一片漆黑。

再次呈现在眼前的,是隐隐约约的几个人在盯着他,嘴里说着话。

“这小伙子怎么了?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不知道,刚看到他在跑步,突然就倒下了。”

“不会是心梗吧,得赶紧报警……”

这时青云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他举起手向准备打电话的路人示意不要打,说:“不要打,谢谢您!我没事了。”

路人看着青云慢慢坐了起来,浑身是汗。

“谢谢大家,可能是跑得有点急了,坐一会儿就好了。”青云说。

“没事就好,你自己小心点。”路人说完,就散开了。

 

这是个美丽的城市。西湖的风,吹着西湖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西湖的荷花从碧绿的荷叶中钻了出来,亭亭玉立,粉红的花瓣向四周展开,一层叠着一层,中间的小小莲蓬被一圈花须围绕,水下,一群粉红色的锦鲤来回徘徊。

如果将每一个生物放大数百倍、千倍,会看到一个个奇妙的微观世界。但是,如果离得很远,远到宇宙,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粒尘埃。

我们该如何看待自己呢?

 

青云又去了一次西湖,那里有他与洪霞很多的美好回忆。

西湖西泠桥畔,有一座小墓,题名“钱塘苏小小之墓”。原来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南朝齐时期著名歌伎苏小小,埋骨于此。

从有人类开始,至今,地球上可能生存过的人,以千亿计。又有几人的名字能被历史记下?苏小小,是如此的幸运。

洪霞是不幸的,青云是不幸的。

洪霞是幸运的,会被青云一直记住;青云是幸运的,曾有一位女孩,那么地爱着他。

 

洪霞刚离去的那些天,青云经常彻夜不眠。每天精神恍惚,仿佛一直在梦境里。

他说那晚在钱塘江边跑步的时候,能感觉到累和酸痛,但好像跑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在一旁看着自己跑步,好像躯体和灵魂是分离的。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跑了多久。跑着跑着,突然眼前一黑,本来就不多的知觉,一下子就没了。

青云说:“但我依然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确实存在于真实的世界。因为看到的一草一木,高楼,匆匆的行人,都是清晰的。但即便现在太阳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我都会波澜不惊。这一切都是梦,梦里不需要逻辑。我也试图逼着自己从梦境中醒来,但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贸易战愈演愈烈,各个行业都受到了影响。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全球,给全世界的经济撒上了一层霜冻。在开放、协作的大背景下,供应链上的任何一个环节打个喷嚏,整个世界的经济都会感冒。青云铺子上的生意是每况愈下,他经营的元器件,只是供应链上的一环。

“风卷寒云暮雪晴,江烟洗尽柳条轻。”

以前的市场,人头攒动,纵横交错,像逛庙会一样。商家们用滑轮板车拖着大大小小的包装箱,运货装车,一片繁忙。现在像被寒风吹过一样,显得冷清萧条。人少了,地面干净了,也不嘈杂了。可这“雪晴柳轻”对市场来说,可不是好事,这里不是博物馆,是需要烟火气的。

 

隔壁的小刘对青云说,过几天他要回老家了。青云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说:“生意不好呗,这是肉眼可见的差了。”

青云听了点点头,是啊,买元器件的人少了,买外壳的人自然也会少。一件产品成型,需要很多配件,不可能这个配件用不上还会用其它的配件。

当初也是因为生意好,小刘的姐夫才要小刘过来帮忙,想着将来做好了,还能扩大一下店面,或者小刘独立出去开个铺子,一家人一起做,生活会越来越好。

现在这行情养活妻儿老小都紧巴,小舅子得自力更生去了。

青云问小刘,回去有什么打算?小刘说,能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初中毕业就被姐姐叫出来了,没干几年就得回去继续做鸡窝里的鸡,怎么有种过河拆桥的感觉呢。

青云安慰道:“你不该这么想,当初你姐夫姐姐把你叫过来是希望让你学点东西,将来可以自己做生意。当然,你说让你给他们帮忙也是事实,但你不帮忙做事怎么学到东西呢。实际上就相当于让你学徒,还给你发工资。你说是不是?”

“青云哥,你说得对。”小刘低头想了想,回应道,“怪就怪这老美,老跟我们作对,打仗打不过我们,就想把我们的经济搞垮。”

青云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平头小老百姓可以说得明白的。他拍拍小刘的肩膀说:“嗯,大家都不容易,你回老家好好规划一下,别把大好青春耽误就最好了。”

 

青云的心思也不在这里,自从洪霞离开后,青云就没有振作起来,他是凭着惯性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每天吃了什么,卖了什么产品,穿过什么衣服,也没印象。以前是他遛着土豆跑,现在是土豆遛着他转圈圈,土豆也感觉到了主人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小区里转了几圈后,便停了下来。青云也停了下来,一只狗一个人就那样在那里傻站着。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虽然是老毛病,但最近痛得越来越频繁,稍稍运动一下,后脑勺就像盖了一个锅盖,死死地压住,需要睡上一觉才能恢复,他感觉好孤单,好无助。

青云搬出自行车,想出去透透气,但没骑多久,突然感觉后背冒着冷汗,手臂软弱无力,连车把手都握不住。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他停下车,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心上的汗往外冒。“是不是低血糖”他想,但他突然感到脑子很乱,突然有一种绝望的感觉,但不知道对什么绝望,是生意,还是生活,还是未来,他无法理出头绪来。

回到住处,他吃了颗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感觉有点坐不住,就躺到了床上。可能是精神出了状况,除了亲人,他已无处诉说,他想把这种感受告诉大伯大妈,但他知道,他们应该是听不明白的。

他只能跟他们说:他想回家了。

虽然大妈无法理解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但她知道青云和洪霞的关系一直很好。一个大活人,多好的姑娘,突然间就这么没了,对青云的打击一定很大。

她说:“想家了,就随时回来。”

青云不是想家,只是想回家,在这个城市,他失去了最爱的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待下去。他自责,为什么要带洪霞来到这里,如果没有来这里,就不会遇到那辆车,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是谁能说,继续待在上海就一定不会出事呢?他又觉得好笑,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如果什么都在预料之中,那当初就不应该认识洪霞,这样她也不会丢了性命。

是啊,我们不能以不可预料的结果去评判当初的决定正确与否,如果洪霞的命运早已被注定,那么他的命运也早已被注定。

他决定回去,回到那个沙丘,不论明天怎样,都是命中注定的,既然是注定的,就不要抗争,他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青云最后一次来到了钱塘江畔,将他与洪霞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再次爬上南高峰,远眺一下西湖的全貌,与这个美丽的令人伤心的城市作一次诀别。他关了铺子,退了房子,什么家什都不想带,只带上洪霞的照片和她的一些私人物品,牵上土豆,向沙丘开去。

 

二十六 论“孝顺”

我问青云:“你把全部的赔偿款都给了洪霞的爸妈,大伯大妈有意见吗?”

青云说:“他们没说什么,也容不得他们有意见,这钱我怎么花?我当初是怎么承诺她父母的,把她照顾成这样,命都照顾没了。”

我拍拍青云的肩膀说:“这不是你的错。”

“就当是洪霞给她父母尽点孝吧,这是一份苦,你每花一分钱,就会想起她,我是把这份苦给了她的父母。”青云又说。

我问青云:“这些年,你过得一定辛苦。”

青云用手抹了一把脸,低下头停顿了一下,说:“我们这个小岛,虽然有些封闭,但可不是世外桃源。留在这个村子里的,大多是年纪比较大的老头老太太,也没种多少庄家,干不动了。每个月可以领一点养老金,只要不生病,就没有什么大的开销。但人不能闲着什么也不干。”

“这一排下来,”青云指着这一排相邻的房屋,说,“一共也没多少人,大家平时就喜欢坐一起,家长里短,一聊就是大半天,都聊什么?不说你也知道,无非就是这家的儿子怎么样,那家的女儿怎么样。从上一代人,一直聊到孙子孙女。”

“我是什么?我就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我上中学、上大学,到在外面创业,再到娶了个老婆,没生孩子,老婆……没了,最后又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原点。听到这些,我不知所措,无可奈何。”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说,“就是你觉得无法把你的内心世界展现给他们,或者说你根本就不屑于让他们理解,但却无法堵住他们的嘴。”

“你说我过得怎么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青云说着有点激动了,“搞得好像她们在关心我似的,她们谈起我的那个神情跟讨论哪家的狗有没有生崽没什么区别嘛。”

“嗨,农村就这样,三个女人一台戏。”我说,“那你这几年都做什么呢?比如靠什么营生。”

青云说:“我回到这里的时候,没待多久,就感觉不适应。我接受过现代教育,在大城市里生活过,看过草原、大海,看过更大的世界。每天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畅游互联网。这些生活与这个沙包地自然是有很大不同。虽然我在这里土生土长,但上高中后,就基本脱离了这片土地。”

“你会有一种孤独感。”青云继续说,“不仅仅是因为人少,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最大感受是:你没有可以交流的人,你又没兴趣跟他们讨论柴米油盐,或者八卦别人家的生活。内心的孤独,才是真的孤独。”

“那具体是做什么呢?开始的半年里,我几乎什么也不做,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你能理解吧,那个时间里我肯定没心事想着怎么营生,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尽快死去。后来,我觉得我身上都要发霉了,这样待下去不死也会疯。我就去县城找邓斌,他也是在外面混累了,我俩算是同病相怜了。他在一家电子厂做一些管理工作,我在一个朋友开的店里做些简单的电脑安装和网络布线的工作。想想真是滑稽,二十年前我是干这个起家的,二十年后我居然还得靠它谋生。就像二十多年前我离开了这个小岛,二十年后我空空如也地回来了,还把心爱的人弄丢了。

“但是一个四十好几的人,精力跟不上,再说我也不喜欢总是做那种没有什么新意,只需要重复再重复的工作。不过人生好像也就是这样,我们画着祖辈画过的圈,一代又一代。难道不这样做就是错、是罪吗?我本来也想画这样的圈,可我没老婆了!这圈我画不下去了!

“再后来,我就又回到这个岛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耕着我的一亩三分地,如果什么欲望都没有,我的存款也够我打发这一生。我经常想:人生不过如此嘛。是的,我无法做到真的什么都不想,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问:“可是,大伯大妈们没跟你念叨,再找一个,然后……生个孩子?”

青云答道:“怎么可能不念叨,你看老头子给自己灌酒,就是无声的抗议,他们仍然保留着传统的思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哎,”我回应道:“天下的父母都一样,可能是担心我们老来无人照料。”

青云说:“这确实是他们的一个想法,但有时候他们的想法没有那么功利性,他们就单纯地认为娶妻生子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不需要任何理由,自古以来,祖祖辈辈就是这么想的,为了使他们的香火延传下去,于是就给你套上一个枷锁:你不娶妻生子,就是不孝顺。不怕被人骂,我有一个偏见:孝顺不是美德。”

“这个怎么讲?”我有点好奇。

青云说:“从传统角度看,‘孝顺’包含了几个元素:养、敬、全身、继志和服从。养和敬很容易理解,就是养老送终,对长辈要尊敬;全身简单地说就是洁身自好,要维护父母的颜面,不能使他们蒙羞。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你就是不尊爱父母,也是要爱自己的。但后面这两个就有问题了。继志就是继承父母的志愿,这在我们国家非常普遍,很多父母视子女为自己生命的延续,将自己的喜好强加于子女,以实现自己无法实现的目的。它否定了人格的独立性,使子女成为自己的影子。”

青云喝了口水,继续说:“比如我的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一直对木匠非常有兴趣,也有天赋,但那时没有这个条件,他排行老大。长兄为父,过早地负担起家庭责任,所以没有机会进行的专业的学习和训练,这事成了他的心结,大半辈子的遗憾。所以,他就一心想让我哥耀祖去学木匠,但耀祖对这个没兴趣,老头子为了实现他没有实现的愿望,逼着耀祖去学,耀祖因此也吃了不少苦头。父亲无奈,又想把它寄托在我身上,幸亏我学习成绩不错,老头子还不至于想让我放弃考大学的机会去学木匠。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后悔过,早知道我今天一事无成又回到农村,还不如当初也逼着我去学木匠。”

这让我想到六六,如出一辙。

青云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也发现,确实有很多名人,他们在某一方面有所成就,他们的儿孙也都学这个,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从个例来说,这样做是对的,至少这是一条通向成功的捷径,他们的儿孙不仅可以师从名门,还可以继承父辈丰厚的资源,可谓得天独厚。但失败的案例远远多于成功,但没人会去关心那些失败的人,可能他们的父母永远也意识不到这是对儿孙的摧残。

“最后说这个服从,这不用多说,臣服是最应该被批判的,甚至可以称为罪魁祸首,子女在父母面前完全失去了自主权和人格尊严。儒家“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种封建礼教,是君权主义的文化产物。以“没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是的子女”为人间至理,子女对父母要绝对服从,否则会被千夫所指,落下不敬不孝的骂名。像一道精神枷锁,绑架了一代又一代人,使得没有主见的人甘愿逆来顺受,有主见的人在父母面前阳奉阴违。他们好像没有意识到,一方面希望自己子女的才能超过自己,同时又希望他们事事听从自己,总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不是一代不如一代吗?”

青云像在演讲,或者在与人辩论。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要是把这一套理论说给我爸妈听,他们一定会说我良心被狗吃了,孝顺不一定是美德,但不孝顺一定是缺德。但你要么孝顺,要么就不孝顺,逃不掉。

青云看出我的心思,又说道:“我可以给你举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们村有一户人家,父母很强势。家里几个子女都要听命于他们,不管是小到穿什么衣服,大到娶什么样的媳妇,他们都要指手画脚。家中老小是男的,可能是长期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形成了思维惯性,对父母百依百顺。生活小事自然不用说。但真要到娶什么媳妇,那还不一定由得了自己,更别说由得了父母。因为感情这东西,它有时候是情不自禁的,就像“少年维特的烦恼”,就像邓斌和江铃,从古至今有多少凄美的爱情故事。美丽而凄凉,就凄在父母的干涉上。

那个男人前前后后也谈过几个,都是因为父母的干预而黄了,一耽搁就耽搁到三十好几。他们家的条件又不好,你想找一个多好的女人,也不现实,那个男人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偶然间遇到了一个小学同学,家庭条件也一般,也算是门当户对。不过有两点:耳朵有点背,离过婚。

耳背是瞒不住的,别人跟她说话,她习惯性用一只手给耳朵搭个“棚子”,就像孙悟空看远处的时候,把手罩在额头上一样。男人的父母想想,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他们俩又是小学同学,耳朵背一点就背一点吧,以后就是说她点坏话她也听不到,而且知道她的耳朵是后天吃错药才聋的,不影响下一代,索性就答应了。

可这婚结了才大半年,离过婚的事情还是被父母知道了。以他们的性格,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欺骗,把媳妇骂得狗血喷头。要说这事是赖不到女人的,女人一开始就告诉了男人。但男人觉得只是结过婚,连孩子都没生,完全能接受。他也知道自己的父母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告吹。所以跟女人商量好,这事就烂在肚子里。可这村子也就巴掌大的地方,难免有熟人见着说漏了嘴。

“皇帝皇后”是雷霆大怒,指着儿子说:“你要不跟她离婚,我们俩就死给你看!”他们只是强势,不是自尊心强,更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惜命得很。可这男人却不想背个不孝的名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依了他的父母,这对苦命的鸳鸯,就被打散了。

青云说到这,我插了一个嘴:“往深了想,这两人算是命苦。”

“当然算苦了。”青云继续说,“后来,女人受不了打击,跳河自尽了。男人现在都五十多岁了,跟我一样,光杆司令。”

我说:“你说到这,我倒是想起来,我记得小时候就听到过类似的事情。因为父母干涉自由恋爱,村里一对小年轻双双寻了短见。按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死于非命的连家都不能进,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大坝的坡上,搭了个棚子,放着他们的遗体。”

“这事我也听说过。”青云说,“哎,《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在不断地重演,你看看,这就是孝顺的结果,他们宁愿选择牺牲自己,也不敢违抗父母的意志,也不敢违背这吃人的礼教。”

“这是‘愚孝’。”我说。

“你说到点子上了。”青云说。

“没想到你对这个问题还有研究!”我说。

青云答道:“我哪里会研究这个,是他们老在我耳边念叨,念得我抵触了,才去思考的。我老娘经常说我是‘三犟子’,在他们看来,不听从他们就是犟。”

“三犟子……”我想了想,打趣道,“我好像也听过。这老三既不是大师兄,也不是关门弟子,没地位,像‘夹生饭’。”

青云直摇头。土豆从外面走了进来,脚上带着泥土。它一开始趴在我俩的脚下听我们胡扯,估计听得无趣,就跑菜园子里陪大妈去了,现在又回来,站在门口发愣。

“土豆!”我朝它喊了一声:“你听过‘好狗不挡道吧’?站一边去,让我晒晒太阳!”土豆回头看了我一眼,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继续矗在那里,青云给它打了个手势,它出了门,靠边趴下,把门道让了出来,眼睛看着树上的鸟飞来飞去,脑袋左右摇摆。

我想把话题岔开,便问青云:“你说你在家种一亩三分地,你家的地没有租出去?”

青云说:“那些常年在外的人,都把地租出去了,自己可以种的,会留些,你看那些留守的妇女,没有依靠的老头老太太,也都留了些地。只是现在靠自己种庄稼,只能糊口。承包地的都机械化作业了。”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明白,”我说,“我在电视上看过美国好像都是大农场,都是用大型机械设备种地。以前我们没有这个条件,现在大家都出去了,地都空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全面机械化。”

青云说:“现在农村也在机械化啊,但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全面机械化。”

“是的,”我说,“就是那种把土地做成工厂一样,全程流水化作业。”

青云说:“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也不懂,现在很多承包户,靠庄稼也赚不了多少钱,或许是看中了补贴。可能是由于我们是小农经济,每家只有几亩十几亩的地,很难将他们都统一起来。比如我家左右的地都租出去了,但我的没租,那这块地就连不起来,就很难用大型机械。

“就像城市里兴起的购物广场,老板将每个小商铺的独立产权卖出去,然后再整体招商运营。但是如果经营得不好,小业主们就会各有心思,就拢不到一起了。我看跟农村的情形有些相似。”

我觉得青云说得有道理,不过现在让我回来种地,我肯定是不愿意的,可以种点蔬菜,饿不死就行,既然人生不过如此,干嘛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一辈子就是打工、种地。

 

二十七 论“人生”

青云问我:“你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有意义吗?”

没想到这个话题又给绕回来了。是啊,人可以一天不喝水,但很难做到一天什么也不想,这东西有时候它不受人的意志所控制。

我回答道:“青云哥,如果你是很认真地问我这个问题,那就不能用‘有’或者‘没有’来敷衍你。”

青云说:“要不来点酒?”

我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说:“这茶确实有点清淡,好,那就聊聊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只是这酒……你能行吗?”

青云拎出那天晚上还没喝完的酒,说:“就这么一点了,让我留着做打窝料吗?你也看到那个池塘了,还有鱼吗?”

我说:“那我也问一下,你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有意义吗?”

青云说:“有。”

我说:“凭什么我就有呢?假设你现在的生活没有意义,那么我现在的生活也没有意义,芸芸众生的生活也同样没有意义。因为生活就是一个过程,而且这个过程还不受人控制,它不是为了什么目标而存在的。有的人会说,他的目标是改变人类,好,就打算你把人类给改变了,会使那些被你改变的人生更有意义吗?未必。如果他们的人生还是没有意义,你所做的改变也是没有意义的。”

青云问:“那人类就不需要发展了?人们都可以不工作了?”

我说:“那也不是,我们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把工作当成乐趣,不,是把乐趣当成工作,工作不应该是纯粹谋生的手段。生活是否有意义,它应该是一个哲学问题,不像那些客观存在的物,它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如果你往牛角尖里去想它,可能就会觉得没意义;如果你不去想它,就无所谓意义;还有一种,就是你可以自己给意义下一个定义,然后朝这个目标努力,只要你觉得它有意义就行。所以,每一个人的人生都可以是有意义的。”

青云说:“叔本华在他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里,开篇第一句话就是:‘世界是我的表象’。还有‘世界的另一面自始至终是意志’。”

“如果整个世界只有主体,没有客体。那么,我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就只在于我?”青云问。

我说:“你说得对!所以,你问我‘你现在的生活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没有意义。”

“哈哈!”青云说,“你说得对!来,碰一个!”

我调侃说:“你这一碰,是不是我又得走了。”

青云说:“嗨,叔叔婶婶不还在修房子吗?喝完这瓶酒,你今天也走不了。再说,每次‘碰’完后,走的都是我啊。”

我赶紧说:“好好!我说错话了!自罚一杯!来,继续这个深奥的话题,人生的意义!”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科技的快速发展确实让人们的物质生活变得越来越富足,但物质需求是很有限的。科技同时也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先不说我们这个国度里的人有多少精神生活,即便是有,也是有限的。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假设现在所有的人都没有了手机、电脑、汽车等等,我说的是所有的人,对我们的生活会产生不可接受的影响吗?我们会变得不幸福吗?你现在收到一个短信,和以前收到一封远方的来信,会觉得哪个更幸福?”

“确实。”青云说道。他仰头灌了一口,微微点头。

我继续说:“我记得以前也跟你聊过,人们常说四十不惑,那么什么是不惑呢?我总结了几个:

有的人,尝遍酸甜苦辣,经受社会洗礼和摧残后,终而选择了现实主义。抛弃信念,放弃梦想,以获取财富为人生唯一目标,可谓“万般皆下品,惟有钞票香”;

有的人,同样经历了无数风雨,却难得看见彩虹。与其在反复的自我激励和自我否定中经受躯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不如相信宿命,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还有的人,同样在经历沧海桑田后,顿然醒悟,一切都是虚无。既然浮华散去,都是尘埃,何必追名逐利。于是选择远离喧嚣,徜徉在只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里,既不是妥协也不是放弃。”

青云听完,频频点头,问道:“它有层次之分吗?”

我说:“我觉得没有,生活方式不同而已。”

青云说:“是吧,如果按你这样的分类,我应该属于第二种人了。”

我说:“我觉得我才是第二种人,苟且的那种。”

青云说:“你这说得不对,你犯了一个逻辑错误,既然没有层次之分,哪来的‘苟且’一说?”

“对对!”我赶紧承认,“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是喜欢还是厌恶,甚至因为无法忍受折磨而选择极端。形形色色,零零种种,都是一种生活方式。无所谓正能量和负能量,它们都是构成缤纷世界的元素之一。”

青云低头沉思片刻,说:“看来邓斌,也选择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

“人各有命,虽然非人所愿,但我们只能报以理解和尊重吧。”我说,“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世界千姿百态,是多元的,自然还有很多其他不同的看法。”

青云说:“你说的不是现实,只是理想,可惜理想不能当饭吃。”

我说:“精神世界可以和物质世界分开的。本来就是这样,它们可以同时地独立地存在,互不干涉。其实只有一个世界,我们人为地把它分成两个世界,以满足内心的需要。它们不是非此即彼,在精神世界里,我们也是要吃喝拉撒,如果没有了躯体,我们拿什么去经营精神世界?”

“呵呵!”青云摆摆手说,“这个问题太深奥,越想就越深,会把自己绕进去。”

“是是!”我说,“我也说不透,容易产生悖论。”

“哎,老三老三,邓斌是老三,我是老三,洪霞也是老三。这老三的命真就这么苦吗?”青云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这想得也太多了……”

正说着,我的手机铃声响起,一个熟悉名字弹了出来。我把手机屏幕给青云看了一眼,他“哦”的一声。

我走出去接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

青云问:“这么快就说完了?”

“是啊,她就问我国庆回不回来,我这才回来,国庆就不打算回来了。”

青云说:“你们还联系?”

我说:“同学嘛,不过联系得很少。”

 

二十八 咏梅

貌似有这么一个现象,有时候会冷不丁地想起某一个人,然后就想发个信息问候一下,然后又不再联系。在他/她那里存着一点你的回忆,但并不属于往后生活的一部分。可能是年纪越大越会出现。

比如这位廖咏梅,我初中的同学。她是个充满理想的人,总想着哪天能发财,年轻时就想着将来要去大城市里生活,有时候会悄悄地跟我说:“小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去哪啊?”我问。

“去大城市啊!”她说。

她家境一般,学习也一般,上学那会儿,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支撑她的这个理想。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就把这个理想暂时搁在一边,但不能闲着,无奈学习基础不好,成绩基本没上过及格线,还不如趁这大好时光谈一场恋爱。可是那么多成绩好长得帅的同学她看不上,偏偏对我有点意思。她应该有她的想法,做事要实际点,不是她看上谁,谁就跟她好。高的不成,那就选个低的。

可她谈恋爱和学习一样不上心。我知道她心里同时想着两个人,但犹豫不决应该选择哪一个,因为她将来是要去大城市生活的,需要找一个可以帮助她实现梦想的男人。也许是因为她长得还不错,对于这种脚踩两只船的行为,我居然都能容忍,倒不是我心胸宽广,而是她从来没有明确提出要跟我谈恋爱。她曾经问我是不是一只“潜力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潜力股,如果我去不了大城市,跟她就不会有什么结果。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她经常给我写信。高中的学习生活比初中更枯燥无味,每天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宿舍。偶尔去一下后山,那里有很多勤奋的同学,也有很多勤奋谈恋爱的鸳鸯。我虽然没有女朋友,但能被一个女孩惦记,也是好的。她在信中告诉我她的生活状态,工作有多辛苦,还鼓励我好好读书。我不知道她是纯粹对我表示关心,还是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将来可以带她去大城市。

遗憾的是,我高考落榜了,从那以后,我们联系得就越来越少。我是能理解的,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何必在没有希望的事上浪费时间,何必在一个“垃圾股”上浪费感情。再后来,听说她嫁人了,在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城市定了居。她老公是本地人,公公婆婆是做什么大工程的。这或许是一个农村女孩出人头地的最快捷径。她好像不再向往大城市了,我看到她经常在QQ空间里发照片,旅游、美妆美食,花花草草,生活丰富而惬意,她给那家人生了一儿一女。

我不太了解全职太太的生活,或许很滋润,或许很无聊。每天将孩子送到学校,就愁着如何打发富得流油的时间。人是感情动物,需要社交,需要自己的圈子,这圈子也不能总是麻将棋牌。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因为我知道咏梅生了老二后没几年,就开始学着做生意了。那时已经有了微信,这些信息几乎每天都在朋友圈里散发着浓厚的商业气息。咏梅开了一间铺子,卖点小饰品,在当时还是很流行的,很多女孩子还是更喜欢逛实体店,可以将那些小物件戴在身上,在镜子前比划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仅仅为了打发时间,咏梅没有把多少心思花在创业上,反正这点营生对他们的家庭来说,无关宏旨。每天门前冷落鞍马稀,正好听说股市非常火爆,咏梅的心思就转到了股票上。这事也是她通过朋友圈透露的。

有一天,咏梅给我发了个信息,问我有没有在炒股?我跟她说自己对股票这东西没有兴趣,那种过山车的感觉,心脏承受不了,再说我也没听说身边有什么人通过炒股发家致富。我看她在朋友圈发的一上一下的曲线图,就跟看一群人为抢一个球,拼得你死我活的足球场一样没有兴趣。

她说一开始是赚钱的,有日进斗金的感觉,仿佛伸手就能抓到想要的一切。可好梦容易醒,她梦到了家乡,梦到了一片绿油油的棉花地。她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发现自己买的股票都绿了。明明是股票绿了,可她老公偏说是他绿了。就这样,她不仅被扫地出门,丢了幸福美满的婚姻,还她把理应分到的财产都送给了A股里的庄家。

 

咏梅初中毕业后,没做几年工,跟社会还不是很熟,就匆匆地嫁了人。后来就相夫教子,在四方桌上码了几年的“长城”,再后来就创业、炒股,最后落得孤家寡人。

蓦然回首,已是不惑之年,可她别说不惑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缓过神。身无一技之长,口袋空空如也,她当年一心要奔大城市的理想,恐怕是很难实现了。无奈又回到了小县城,与自己的老家一江之隔,在她心里仿佛离得很远很远。它不仅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还有曾经与现在的距离。她出嫁的时候,已经将户口迁到外省,现在连岛民都做不了。

她说我虽然没有富贵,但有美满的家庭,生活平淡而和谐。听上去好像有点羡慕我,或者是对她曾经的判断下了一个结论。我想说,人生世事无常。曾经她也是众人羡慕的对象,不仅长得好看,又住进了富人的院落,有一双健康漂亮的儿女,把青春挥洒得像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可往事如烟,一开始浓烈,飘着飘着,就消失在空气中。这让我想起叔本华的一句名言: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

我重新坐下,放下电话,说:“哎呀,你这几年待在家里,是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哲学家了,涉及面很广啊。”

“得得,”青云有点急了,“你别打趣我,你要是在这里待上几年,可能比我研究得还多,如来佛祖都能给研究出来。”

正要继续跟青云闲扯,大妈在菜园子里喊,让青云送一把剪刀过去,摘些青菜。

青云站起身,说:“你坐会儿。”

我也站起身,走进青云的书房。青云闲暇之余,基本就泡在他的书房里,这是他的精神世界,如同神像一样虚无的精神世界,在农村,它奢侈得毫无用处。

桌子上摆着一本记事本,青云应该不介意我翻来看看,我能感受到他无人可以对话的孤独。释放的最好办法就是与人倾诉,在邓斌消失之后,能说说心里话的,恐怕只有我了。

 

记事本的首页,有一首现代诗:

 

《远方》

我们如此向往远方

装满激情 背起行囊

不知道前方 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依然要勇敢地抬起腿

做一匹只桀骜不驯的烈马

渡过长江 翻过重峦叠嶂

你是一只白天鹅

满心欢喜地展开翅膀

穿过丛林 冲上云霄

我们一起穿过风雨和迷茫

 

这里繁花似锦 灯火辉煌

满眼的高楼大厦 车来车往

我们拽紧缰绳 昂首向前 迎风击浪

刹那间 一个黑影 一声巨响

殷红的花 你雪白的羽裳

 

我变成了一只麻雀 躲在角落

溅起的水花和泥泞 打在我的脸上

我说 走吧

你是否还记得 彼此曾经的模样

我捡起小屋里的怅惘 装进口袋

又背起行囊 回到故乡 岛上

而你却没拉住我的手

消失在远方

 

X年X月X日

 

从落款的时间来看,是半年前写的,那时洪霞已去世好几年了。

听到青云的脚步声,我放下记事本。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记事本,放进书架。

青云说:“我锄头还没修好。”说着便走了出去。

我也跟了出去,对青云说:“青云哥,记得你说过,你是洪霞的眼睛,你可要保护好她的眼睛。”

青云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说:“好兄弟,放心,我会的!”

我离开青云的家,站在地头,我觉得这时候应该来支烟,我将两手插进口袋东摸西摸,可惜没有。算了,趁四下无人,我吼几嗓子:

 

青春的花开花谢

让我疲惫却不后悔

四季的雨飞雪飞

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

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

……

 

二十九 返程

父亲虽然年纪那么大,但曾经编制芦席练就的那双手,还是那么精巧。砌墙盖瓦,也是轻车熟路。他会的东西远不止这些,夸张点说,除了自己不能怀孕生孩子,其它的活都会。

房子修好后,父亲本想再待个一两天,把屋前屋后的杂草铲铲。

母亲说:“你现在铲它有什么用,春风一吹,又长出来。以后什么时候回来住,再铲也不迟啊。”

父亲喃喃道:“以后?以后……”

母亲其实也想多待几天,待一个月也行。但现实不允许啊。我要上班,她要帮我照料图图。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家后面,有一个小房子。是政府给一个村民盖的,但那个村民去年去世了。

这个人的一生很悲催。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因为一个小口角,失手把一个人给打死了。要放到现在,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致人死亡,还可以研究研究。那个时候,听说直接定了个故意杀人罪,不过由于对方也有过错,留了一条命。

这一晃,就二十多年过去了。出来的时候,快五十岁了。想再融入这个社会,几乎是不可能的。

政府将其列入五保户,给盖了一个小房子。他不干活,不与人交谈。每天要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电视、喝酒,要么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溜达溜达,过着与人隔绝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也没过几年。某天,突然被人发现,死在了床上。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还是自我了结,谁会去关心呢?

一个也曾朝气蓬勃的汉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就是坤三。

 

那座小房子,一直在那里,大门紧闭,窗户上的玻璃,被风雨吹打得残一块,裂一块。屋内透露出一股阴森的感觉,母亲路过时,从不敢靠近它。但它距离我家,也就三十多米。

我也怕,但不知道怕什么。

要不是父亲要修老屋,老家几天都待不下去,全都荒废了。有电但没水,只能从邻居家拎一点过来用。自来水我们家是早就通了,那年邻乡破圩后,通了电话通了自来水。就有人说,这圩破得好啊,因祸得福。这就是祸嘛,哪来的福。我们乡的政府为了堵住村民的嘴,也给通了自来水。

农村的自来水不是按吨交费的,其实它属于福利工程的,每年象征性收点费用。按理讲,如果家中有人长期生活,按年交费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长期在外,没用水,就不应该交费了。但承包自来水的那些人不这样认为。他们说,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居住,不管你在外待了多少年,都要按年交费。

这是没道理的嘛,一开始铺设管道的费用是政府出的,日常的供水成本也不高,直接从长江里抽,简单净化一下就行,当初开通的时候,每家也都交了开通费。家里没人住没用水,也没有什么维护费,凭什么还要年年交钱?

但他们说规矩就是规矩,我说政府也没说是这个规矩啊。他说现在自来水承包给他们了,他们就定了这个规矩,要么把以前的钱都补上,要么一天也别想用,以后也别想用。我们家十年都没回来住过,为了开通几天,得补十年的钱。父亲唠叨说:这村子没法待了。

也许是离开沙包地的人越来越多,孤守的人越来越少,交钱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少,三瓜两枣的,赚不到钱了。

 

第二天早晨,大妈来我家,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些辣椒、毛芋和红薯。跟我说:“自己种的,多了也吃不掉,不值钱。这些东西都能放个几天,带着吧,虽说城里都能买得到,我们不用化肥不用农药,跟粥一起煮,好吃的。”

我跟大妈说:“谢谢!都是好东西,家乡的味道,外面买不来。”

 

准备返程了。

傍晚时分,我把车开到大伯家的路口,准备跟堂哥青云打个招呼。大妈远远地站在门口,喊着说:“别上来了,他们都走了,青云也去地里了,还没有回来。你们赶紧走吧,别错过了渡船!”

 

九月的天气,还是那么暴躁。一会晴,一会雨,一会又晴。

我们回渡口的时候,选择了大坝上沿江的路。

虽然不太宽,但几乎没人,没车,没大鹅,也没摇着尾巴的村霸。

刚刚下了一场短暂的暴雨,空气中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但天空很明朗,只有几片白色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悬在空中。

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就像小时候,我喜欢在夏日的一场暴雨之后,跑到大坝上,看着远方的青山。那青山离得很远,但却异常清晰。就像在白纸上画出来的一样,轮廓非常分明。

我一直不知道那些青山,身在何处。但我想,它们肯定比县城更远,山的那一边,应该有更大的城市。

但如今的我,已没有了那份好奇心,去猜想比那青山更远的地方,是更大的城市,还是更高的山。

 

车到渡口,已是傍晚。最后一班渡船还需要等一会。

夕阳,悬在那座高压电线塔的旁边,一个很大的红色圆盘,将云层、山峦和树林,映得血红。它好像一动不动,沉静地注视着这人世间。这圆盘一半是火,一半是玉。那团火在微微颤动,射出万道光芒,将周围的云切成一层一层,一片一片。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是一切生命的能量之源。慢慢的,圆盘的上端变成了金色,周围的云彩都燃烧了起来。那半块玉也越来越红,往群山中坠落,最后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金块。突然,一道金光向我射来,打在了挡风玻璃上,我的眼前仿佛有一个黑色的圆点在跳跃,在移动。再定眼时,那束光,变成了一团火,将云团托起,烘烤。群山上的晚霞连成了一片,慢慢的,暗下来,只留下长长的沉寂的轮廓。



后记

 

一年多以后,青云家的那只金毛犬土豆,也永远地离开了他。

最后一天,它独自趴在池塘边,一动不动,眼睛凝望前方。青云一开始还以为它只是走累了,趴下歇息。他像往常一样,把它牵回屋子。

晚上,土豆迈着蹒跚的步伐,到各个房间走走,抬头看看大妈,看看青云,再走回自己的窝里。

第二天一早,大妈发现,土豆的身体已经僵直了。

 

自从大伯去世后,大妈的念叨比以前少了。她不再催着青云去组建家庭,而是让他多注意身体,不要多想。青云也同样叮嘱大妈,如果在农村待得无趣,可以多去耀祖家住住,多陪陪小凯,心情也会愉悦些。

大妈和青云好像都意识到了,不论是观念的固化,还是认知的局限,试图去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农村已经没有了朝气,不管是想透了,还是妥协了,青云对未来都没有更多的念想。他说我说的对,如果不去思考,就无所谓人生的意义。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卻,忽然而已。”不要为难自己,不要勉强自己,活出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才不枉来这一遭。还有什么比真实而自由的活着更值得去追求呢?

 

我也不知道我的将来会怎样,等图图长大了,成年了,他可能也会远离我,去奔赴他的前程。我会不会跨过那条支流,重新踏上那片土地,围出一个院子。那时,我的左邻右舍,是几个捧着碗,聊着家长里短的人,还是残垣断壁和葱葱郁郁的青草。

 

后来,有人曾问我,邓斌到底有没有跳江。我没有听到确切的消息,只要他没有重新出现,就无从考证。几千公里的长江,每年都会打捞出很多无名氏。

其实,自从那次宴席以后,我都没有听到过有人再聊起邓斌。还有张寡妇的事,也无人问津了。在坤三出来之前,她就离开了这个村子。坤三出来之后,更没人敢去打探了。

再说,不管多大的事,都经不住岁月的风一直吹。像沙漠里古老的石像,被风雨侵蚀,慢慢也会变成沙粒,与那漫无边际的沙尘混在一起,被人们彻底遗忘。

 

2024年12月25日 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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