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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狗

夜來晨風

当它刚离世时,我本想写一篇短文纪念一下,但写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从人的视角来看,它只是一只过完了短暂而平淡一生的狗,不足为传。现在再次拿起笔,也不是对它的追忆,只是在想起自己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它。

它的一生不算坎坷,但一定谈不上幸福。直到它死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它的确切月龄。买它的时候,它的前主人说是从另一个人手里买的,而那个人是从宠物店买的。如果从它妈妈那里算起,我至少是它第四任主人。

但这并不影响它对新家和新主人的热情,金毛这个品种就是自来熟,除了陌生的阿猫阿狗阿野,它对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十分友好。这种奇怪的基因使它显得很独特,也很招人喜欢,所以它很快就融入了我的生活并适应下来。不过这应该只是它的看法,对我而言就未必了。

一开始,它还小,活泼好动,长牙期间喜欢撕咬物件。我给予了它足够的忍耐心,不仅没有责怪它,还给它搓大肉圆子,给它沐浴梳毛。带它去江边散步,让它在草坪上打滚撒泼。我可以断定,那段时间是它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是的,从出生到死去。因为没过太长的时间,我便有些后悔在城市里养了一只狗。

我家的狗(图1)

它成年后,早晚都要带它出去进行短暂的散步和排泄。要操控一只六十多斤且童心未泯的大狗,不太容易。不仅它没有自由,我也没有,这种感觉可不好。所以,我常常会解开绳索,但邻居们可不喜欢,于是牵绳遛狗就变成了一种负担。在城市里,也没有大的空间让狗儿自由奔跑。由于金毛的毛又长又多,散落在家里的角角落落,风一吹,便在空中飞舞,飞上餐桌,飞进碗碟。

这让我有些生厌了。正巧,我又得了过敏性鼻炎,这个锅肯定由它来背。如果解决不了鼻炎,就得解决它。直接丢弃是不行的,更不能论斤卖了,虽然我算不上什么好人,但道德底线还是有的,我想给它找个第五任主人。但一只成年大狗,很难会引起他人的兴趣,兜兜转转最终也没送出去。

它很明显感受到了我对它的情感变化,除了每天早晚加一起不到一小时的遛弯时间,几乎不再带它出去,其余的时间都被关在阳台的笼子里。犯些小错误也会被责骂,甚至拖鞋伺候。时间久了,每当它看到我严厉的眼神,就会将头低下,唯唯诺诺。但它从不会因此对我心生怨恨,依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我给予了极大的包容。稍微给它点笑脸,它也会把欣喜显露到脸上,这一点我是不如它的。

虽然它忍辱负重,任哀任怨,对我唯命是从,但有一件事,它却坚持了一生:护食。饭碗是它唯一的底线,每次吃食时,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否则会发出示警声,判若两狗。即便被我狠狠揍了很多次,也从未妥协过,这一点我还是不如它。

但这样的牢笼生活,没人会喜欢,狗也不会喜欢。它时常趴下,偶尔坐起,望着窗外,目光呆滞,就像衙门前肢体残缺的石狮子。你喊它一声,它转头看看,没有听到后续指令,便又转过去,继续茫然看向前方,眼中无光。

这样的日子足足撑了十年。我的鼻炎越来越严重,城里没有它安身之处,那就回农村吧,去图图外婆家,这也不算坏的归宿,外婆会善待它。我的理由也说得过去,谁又愿意坐一辈子牢呢,回去安享晚年吧。农村人少规矩少,活动范围大,它会呼吸到自由的气息。

刚到图图外婆家,它习惯性四处打探,就像当年初进我家时的样子。因为村里人从未见过这么聪明的狗,邻居们都挺喜欢它,它也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听图图外婆说,它经常出去与大黄小黑交流感情,把城里的繁华炫耀给对方,让没见过世面的大黄小黑们羡慕不已,想必它不会把几任主人的事和牢笼生活透露出去。

但是,它老了。在最可以自由奔放的地方却步履蹒跚了。从前年9月30日将它送回农村,到去年的国庆前夕,它只在那片绿洲(江心洲)上生活了一年。

有天傍晚,它迟迟没有回家,外婆去找,发现它趴在水塘边,口吐白沫。将它拉回家,它又将屋子打探了一遍,仿佛在做最后的留恋,随后静静地趴在地上,便再没站起来……

我家的狗(图2)

图图外公在水塘边挖了个坑,将它掩埋。图图问我要不要国庆回去给它立个碑?我说不必了,活着的时候对它不怎么样,现在不论你怎么做,它也感受不到了。其实人也一样,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也便消失了。我说等我驾鹤西去时,你就这么把我埋了,不要立碑,逢年过节也不要纪念我,也别指望我会想念你们。不是有人说嘛:“我若离去,哪管它洪水滔天。”

送走它以后,我的鼻炎并未减轻,家里的灰尘也未减少。

 

 

①注:引用的不是最原始的语句,是翻版,但却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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