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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大师”沈巍从何而来

夜來晨風

沈巍先生最近很火,被各路人马请为座上宾。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流浪汉进阶到大师级别的人物。曾经的他并非待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而是每天穿行于上海这个繁华都市的大街小巷,公园的椅子、桥洞,都有他横卧的身影,但没人会关心。只有城管嫌他影响市容,偶尔进行驱赶,但能赶到哪里去呢?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随着自媒体的发展,博主们翻遍角角落落挖掘素材,才将这位衣衫褴褛却谈吐文雅的怪人从垃圾桶旁翻了出来。谈不上幸运,那身破衣裳不知道穿了几个年头。但偶然中总有必然,能让他身份或者说处境发生天翻地覆改变的,不仅得益于兴起的网络自媒体,还有他满肚子的文化。

摆脱了人际负担和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另一种收获。在漫长的流浪时光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去阅读、去思考、去感悟。本来很可能会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终老。但抬头一看,天开云散。不知道他会不会感谢发现他的那些自媒体博主,如果不是他们,他的人生依然是一条浅浅的直线。他应该会感谢自己在那些年里没有只顾在垃圾桶里翻找被丢弃的馒头,还往肚子里填满了精神食粮,使得他一边用手刮着又乱又脏的长发,还能一边谈古论今、纵横捭阖。如果不是因为邋里邋遢的外观和满腹经纶的内在形成的巨大反差吸引了人们的兴趣,他还不知道要沉寂多少年,毕竟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流浪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前,他从何而来?或者说,是什么造就了过去流浪的沈先生?

沈先生在接受凤凰卫视采访中说道,促使他流浪的原因,说来有些奇妙。他本来是审计局的一名工作人员,有一天,他从垃圾桶里捡起一张纸,同事问他捡纸做什么,他说这纸还有一面是空白的,丢了可惜。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不知道触碰到了谁的敏感神经,或者在有些人看来,这种异常的行为有失体统。如果它不是某个行为艺术,那就是病了,是那种自己无法识别的需要由别人来判断的病。于是,他被家人拉进了精神病院。沈巍说他没想明白,只是从垃圾桶捡了一张纸,怎么就被精神病了,而且深深的伤痛,一半来自他的家庭。

他从医院出来后,就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活,因为没人在意他在说什么在想什么,他就是个精神病患者。他继续收集垃圾,没人再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因为这样的工作很适合这样的人。

直到今天,终于有人发现,生病的不一定是沈先生。

有网友说,当只有一个人得了精神病,很容易看得出来;如果是一群人都得病,那个没有生病的反而会被认为有病。比如沈巍先生,他无法自证自己没有得病,他的辩解在那些人看来,只是梦魇,只是病的显像罢了。

到底是谁生了病,病从何来,有没有药方?

如果是沈先生病了,他的药方要么是妥协,要么是流浪,流浪不需要被人认可,不需要进入他人的世界。如果是那一群人病了,药方是理解和尊重,尊重每一个个体不影响他人的生活方式。

现在,请允许我把话说得明白些。在我看来,病的是那一群人,是社会。而病因是忽视个体的存在价值。个体不被尊重,他就会生病,越清醒越坚强,病情就越重,这就是沈先生浪迹街头的根源。

老实说,作为个体,我们是不自由的。这里的不自由既不是法律上的不自由,也不是财富的不自由,而是人生观的不自由。这里的“人生观”主要指的是对人生的态度,比如生活方式等等。人生观和价值观若不自由,就很难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他会遇到很多阻碍,比如世俗观,封建礼教,儒家思想等,还有把自己无知、落后的观念强加给下一代、把“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的长辈们。

在世俗的观念里,人生就是一个圈,每个人都要按部就班地画圈圈。如果你跳出了这个圈,就会被认为是狂妄、怪诞和自以为是。如果你不画这个圈,就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大多数人,即便知道它是枷锁,也不得不将脖子伸进去。你要么做一个在社会看来是正常的人,要么做一只茧,也许一生也没有展翅的机会。

如果你既不想做茧又想自由生活,是一件很难的事。王小波《在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里写道:“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沈先生恐怕就是那只特立独行的猪,他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结果被那些自己被设置的安之若素还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送进了精神病院。

杨振宁先生也曾说过,如果物理学家费曼生活在中国,无非就两个结局:坐牢或者疯掉。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经历了几千年的雕刻,大多数人就像被一套模具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样的黄色皮肤,一样的眼神。用一样的勤劳和坚韧在广阔的土地上播种繁衍。还有那一样的模具化的思维观念,如同沉疴痼疾,数千年不曾改变。

但有一些人不甘于被束缚在模具里,总想突破那坚固的钢铁,向外探头探脑。而结局是自己成了残次品,被丢弃。一个人,如果他的思想观念特立独行,就会显得格格不入,会遭到排斥,哪怕是他的家人。我们总是那样地崇拜老祖宗,珍爱和遵循祖宗们留下的一切,即便这个世界在近三百年里的发展远远超过过去的三千年,我们的思维也未曾前行半寸。我们甚至都不懂什么是人生观,我们的人生是被时间的齿轮推着向前的,而不是朝着某一个自己设定的目标前进。

有人说沈先生流浪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一个自以为清高脱俗却无处安放的灵魂。但不管是身体的流浪还是灵魂的流浪,那种风餐露宿、形影相附的日子都不令人向往,除非这是他喜欢的生活方式。

其实像沈先生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只是“病情”程度不同,幸运的风没有吹到他们的身上。他们没有沈先生那么倔强,无法将不值钱的家当装进一个行囊。他们压抑着,将自己隐藏在茫茫人海之中,从远处望去,一片祥和。

结尾处,我想说,围在沈先生身边的那一群熙熙攘攘的人,怕是没几个懂他,也谈不上尊重。他们趋之若鹜,心里各自打着小算盘,在流量为王的时代,一门心思想赚些银两罢了。不过对沈巍先生而言也未必是坏事,他从未把自己当成行为艺术家。如果能借一众镜头、耳麦,再次以正常人的形象进入公众视野,踏上他喜欢的道路,也是可喜可贺的。

不过我想他应该不喜欢“流浪大师”这个称号。这年头,专家几箩筐,大师怕是难得一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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